第九章 连锁反应（2）

那三天，实验室成了不夜城。

雪莉和菱分两班倒，一个设计，一个合成；一个模拟，一个测试。裁判球在实验室里穿梭，运送样本、传递数据、监控两人的生命体征——雪莉的腕表式监测仪每两小时就会发出一次“休息提醒”，但她每次都直接关掉。

第三天凌晨，安迷修来送换洗衣物和食物时，看见雪莉站在控制台前，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师姐。”他轻声叫她。

雪莉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慢慢转过头。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但银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冰层下燃烧的火。

“安迷修。”她的声音有些飘，“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吃的。”安迷修把保温盒放在旁边的桌上，又看了看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头疼？”

雪莉放下手，摇了摇头。

“不是头疼。”她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轻声说，“是想菲利斯老师了。每次我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安迷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会骂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然后把吃的塞你手里，盯着你吃完。”

雪莉终于轻轻弯了弯嘴角。

“还会骂艾尔海森。”她补充，“骂他蠢，骂他自负，骂他把卡维推进火坑。”

安迷修的表情黯淡下去。

“师姐，”他低声说，“艾尔海森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雪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凌晨深蓝色的天空。良久，她说：“我在想，菲利斯老师教过我们，对背景和目的不明的人，尤其是可能对身边人造成威胁的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必须保持距离。就算有计划，也要和身边的人通气，把风险降到最小。”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沿。

“赞德再怎么胡闹，他每次冒险前都会告诉我们，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但艾尔海森……”她摇了摇头，“他踩遍了所有的雷。他瞒着卡维，低估多托雷，高估自己。菲利斯老师要是还在，现在已经提着手术刀去星铁医疗中心‘问话’了。”

安迷修握紧了拳。

“卡维他……”他的声音有些哑，“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承受这一切。艾尔海森昏迷的时候，他在手术室外面哭得……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如果他知道真相，如果他知道艾尔海森是故意的……”

“他会崩溃。”雪莉平静地说，“而多托雷要的就是这个。他要卡维亲眼看着爱人为他设计的计划去死，要他承受双倍的愧疚和痛苦，要他从内到外彻底碎裂。然后多托雷就能捡起碎片，拼成他想要的样子。”

实验室的门滑开，紫堂真走了进来。他刚下手术，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眼下也有疲惫，但看见雪莉时，他点了点头。

“模型跑完了？”他问。

“跑完了。”雪莉走回控制台，调出最终结果，“反义序列设计完成，特异性99.7%，脱靶效应在可接受范围内。菱在合成最后一批验证样本，如果体外测试通过，明天可以开始动物实验。”

紫堂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很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但你在勉强自己，雪莉。你的心率今天下午有三次异常波动，裁判球记录到了。”

“我没事。”雪莉说。

“你心脏的事，我们都清楚。”紫堂真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十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后遗症，不是开玩笑的。菲利斯老师和杰德理老师花了多大代价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比谁都清楚。别让他们白费功夫。”

雪莉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说话，只是又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这时，实验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雷德——信息科主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一脸兴奋。

“雪莉主任！我有个绝妙的想法！”他冲到控制台前，“你看，既然你老是做这个动作——”他模仿了一下按太阳穴的动作，“——说明你潜意识里需要菲利斯老师的‘精神支持’。所以我给裁判球加了个新模块，把菲利斯老师生前骂人的语录全录进去了，从‘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到‘手术刀是这么拿的吗你是要切菜还是杀人’，全套！只要你需要，随时播放，原汁原味，音量可调，最大音量保证让你想起被支配的恐惧！”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安迷修别过脸，肩膀在抖。

紫堂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雪莉看着雷德，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说：“……不用了，谢谢。”

“诶，别客气啊！真的很提神！我测试过了，播放‘你再不睡觉信不信我让你睡太平间’那段，咖啡因敏感人群的心率能瞬间提升20%！比肾上腺素好使！”

“雷德主任，”紫堂真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无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菲利斯老师的语录……可能需要一些心理准备。”

“哦，那好吧。”雷德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先存着，等你们需要的时候再说！对了，派厄斯主任让我问你，预热会议你真不去？他说你是不是想眼不见心不烦。”

雪莉沉默了一下。

“我是。”她坦白，“自打我知道艾尔海森的计划后，脑子里全是菲利斯老师骂人的话。我怕我去了现场，看见艾尔海森那张脸，会控制不住自己，把手术刀扎在他身上。”

“那就扎啊！”雷德一脸理所当然，“反正咱们医院有持枪许可，多带把手术刀怎么了？就当是医疗器材，防身用！”

安迷修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雪莉也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了一些。

“所以，”她看向安迷修和紫堂真，“关于艾尔海森的计划，关于我知道的一切，对外——”

“一问三不知。”安迷修接话。

“保持距离。”紫堂真补充。

雪莉点头。

这时，菱的全息影像再次出现，她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体外测试通过了！反义序列有效降解了适配体，且未触发明显的免疫反应。动物实验可以随时开始。”

雪莉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明天开始动物实验。如果顺利，三天后，给赞德用药。”

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师姐，你去哪？”安迷修问。

“去找雷狮。”雪莉说，声音沉下去，“有些关于多托雷的‘礼物’，我需要当面告诉他。”

她的银蓝色长发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

“是时候，让那个疯子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