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德云社的第三周,终于正面遭遇了栾云平。
说“终于”是因为这场遭遇早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从她踏进这个后台的第一天起,就有人明里暗里地提醒过她——在德云社,你可以不怕郭德纲,但一定要怕栾云平。郭德纲是舵手,管的是大方向,具体到每一天的排班、每一场的调度、每一个人的请假条,全都攥在栾云平手里。得罪班主最多被训一顿,得罪栾云平,你连排练厅的门都进不去。
所以当苏念推开栾云平办公室的门,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打了个突。
栾云平的办公室和这个人一样,干净整洁到近乎寡淡。桌上没有杂物,文件按照类别和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照长短顺序插放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的德云社演出排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个演员未来一个月的行程——谁在哪天有演出、谁在哪天有排练、谁在哪天请假、谁在哪天待命,每一格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做了标记,初看是一张排班表,细看简直是一幅用人力织成的挂毯,经纬交错,分毫不乱。苏念扫了一眼那张排班表,忽然觉得外界封给栾云平的“德云社大管家”的称号实在太过温和。他不是管家,他是一台人形超级计算机。
“坐。”栾云平没有寒暄,朝对面的椅子微微点了点下巴。
苏念坐下来,把准备好的方案书放在桌上。她今天来是为了申请下一阶段拍摄的特殊调度——秦霄贤的个人短片需要连续三天在外景拍摄,这意味着要调整他原定的排练和演出时间。而这件事,必须栾云平点头。
栾云平翻开方案书,看得极其仔细。他不是一个会敷衍了事的人,每一页都逐字逐句地看,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会用手指点着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两遍才继续往下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苏念坐在对面,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参加高考面试的错觉。
“外景拍摄,三天。”栾云平合上方案书,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抬头看着苏念,“你知道秦霄贤这三天原本的排班是多少吗?”
“我知道,”苏念点头,“两场演出,四次排练,还有一个公益活动的彩排。”
“你知道还来?”栾云平的语气没有波澜,但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审视的光,“这些演出和排练涉及的不止他一个人。他的搭档,他的师兄弟,和他同台的所有演员,全部要因为你的拍摄重新调整档期。你算过这个调整的成本吗?”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她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场交锋,也知道跟栾云平打交道不能用对付保守派老艺人的那套方式——情怀不管用,数据才管用。她从包里又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上一周秦霄贤相关内容的网络数据。他参与拍摄的花絮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的播放量达到了单条四十三万,是他个人账号近半年来数据最好的内容。本条视频带来的新增粉丝中,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女性用户占比超过六成,而这个群体是目前演出票务消费增长最快的板块。另外,”她从文件里翻出最后一张图表,指尖点在一条上扬的曲线上,“秦霄贤下周演出的预售票已经在昨天全部售罄。往期他的个人专场,通常要到演出前一天才会卖完。”
栾云平没有看那些数据。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念的脸上,等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这些数据我都看过。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调整排班的成本,你算过吗?”
苏念微微一愣。
“你可以调动秦霄贤一个人,但在这三天里,和他同台搭档的杨九郎怎么办?替他彩排的人怎么安排?他缺席的排练会不会影响整体节目的质量?这些不是数据能回答的。德云社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系统,不是一个短视频账号。”栾云平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苛责,没有不耐烦,那种平稳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它让你清楚地意识到,你的每一步攻势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你还没有开口,他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后的棋局。
“任何人要在这个舞台上立足,靠的不是流量数据,是台上台下每一个环节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你今天跟我要三天,明天别人跟我要五天,长此以往,排班表就形同虚设。”
苏念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反驳。因为栾云平说得对。那些演出不是秦霄贤一个人的演出,那些排练涉及的档期是一个庞大系统里环环相扣的一环。她可以在方案书里做得再周全,也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不出现任何意外。
但她也没有打算退。
“栾队,”她换了一个称呼,语气从提案模式切换成了请教模式,“如果按照现有的规矩——所有拍摄不影响正常排练和演出——那我只能拍后台的碎片花絮,做不到有深度的内容。您上次开会的时候说过,拍摄不能影响正常排练和演出。我理解这句话的前提,但我想问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
栾云平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您对‘影响’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我调整拍摄时间来配合排练,是不是就不算影响?如果我在不影响关键排练的前提下只借用一部分空档时间,是不是就合规?您制定的规矩是最低底线,还是可以探讨的框架?”
栾云平看着她,沉默了整整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墙上的挂钟滴答了五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念的心尖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念意外的动作——他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公事公办的审阅者变成了一个愿意听对方把话说完的对话者。那个细微的姿势变化意味着她的问题触动了他,或者说,触动了他性格底色里隐藏着的那个更理性、更愿意探讨规则本身而非机械执行规则的面向。
“有意思,”栾云平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了,不排除是苏念看花了眼,“你是第一个问我‘规矩是底线还是框架’的人。”
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方正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丝毫多余的笔画:“秦霄贤的拍摄申请,我批一半。三天外景砍成一天半,剩下的内容你在他排练间隙和演出后台补。另外,拍摄时间表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报给我审核,我有权在演出质量受影响的情况下随时叫停。”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递到苏念面前。
“这不是针对你。这是规矩——也是框架。”
苏念接过便签纸,低头看着上面那几行字迹工整的批注。她忽然觉得这位总队长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他不是不认可她的工作,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上一课。他在教她如何在规矩的框架内做事,而不是一味地冲破规矩。这一课的内容不复杂,但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消化。
“谢谢栾队,”她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站起身来,“下次我会在来之前就准备好调整方案。”
“下次?”栾云平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下一份文件了,闻言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你已经确定有下次了?”
“只要您不把我赶出去,”苏念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就会有下次。”
她走出办公室后,栾云平放下钢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看着对面那张已经空了的椅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容。那弧度的存在本身比它实际呈现的形状更值得玩味——如果让德云社后台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个笑容,都会惊掉下巴。因为栾云平的嘴角在公务场合,从来不曾为任何一个“外人”动过。
当天晚上,苏念把新的拍摄计划发给秦霄贤,把栾云平的审批结果一并附上。秦霄贤的回复很快:“一天半够了,我配合你的节奏。”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栾队居然给你批了?”
苏念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加了一句话:“他说我是第一个问他规矩是底线还是框架的人。我觉得他不是在夸我,但我把它当夸奖收下了。”
秦霄贤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行字:“他确实在夸你。栾队的夸奖,从来不直接说出口。”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栾云平在她说出“下次”时那个若有若无的表情,想起秦霄贤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安静有安静的好处,你可以看到很多东西。秦霄贤看到了,但她没有看到的东西也许还有很多。在这个看似热闹实则规矩森严的后台里,每一个人的夸赞都有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栾云平的便签纸、张云雷的扇子停顿、岳云鹏的多余的酸奶——它们都是同一本词典里的不同词条,用的是同一种只有在这里待得够久才能读懂的语言。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学会这种语言。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这场硬仗,她没有赢,但也没有输。她拿到了一半的拍摄时间,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栾云平一个四字评价——“有意思”。在张云雷那里拿到“有意思”花了将近两周,在栾云平这里,她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锋。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窗外,冬夜的风摇动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树影映在栾云平办公室的窗玻璃上,被他利落地拉上了窗帘。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那副干净整洁、毫无温度的模样,只有便签纸顶上的那张,留下的不是演出调度,而是一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