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选择了真相。
我拿着王老板丢给我那点可怜的遣散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和裕茶馆。
自由了。
但钱包也空了。
我看着身边这位悠闲同行的钟离先生,心里五味杂陈。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丢了饭碗,还欠了一屁股人情债。
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
从璃月港去地中之盐,路途不算近。
我们走在官道上,气氛有点闷。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茶馆老板的最后通牒,让我对所谓的“正史”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凭什么胜利者书写的就是真相?那些失败者,那些小人物,他们的故事就活该被淹没吗?
我决定试探一下身边这位深不可测的先生。
聆砚钟离先生,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钟离嗯?
他侧过头,金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
聆砚就当……是解个闷。
聆砚话说魔神战争那会儿,天衡山下有个小村子,村里有个铁匠,手艺特别好。
聆砚他不信神,只信自己手里的锤子。
聆砚战争来了,魔物过境,村子危在旦夕。村长求他为大家伙打造兵器,抵抗魔物。
我一边走,一边缓缓讲述着。
这是我从一本残破的民间志异里看到的故事,没有名字,没有记载。
聆砚铁匠拒绝了。他说,兵器救不了人,只会引来更多杀戮。
聆砚他带着老婆孩子,躲进了山里。
聆砚结果,村子被屠了。等他再出来,只看到一片废墟。
说到这,我停下了脚步,看着钟离。
我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或者一点点惋惜。
但他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聆砚后来,这个铁匠疯了。他守着村子的废墟,天天念叨,说都是他的错。
聆砚他明明可以救大家的。
故事讲完了。
我等待着他的评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钟离他没有错。
我愣住了。
聆砚什么?
钟离以凡人之躯对抗魔神,无异于螳臂当车。
钟离他就算打出再多兵器,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而不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钟离他的选择,保全了家人,也保全了自己。
钟离在那种情况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胸口一股火“蹭”地就冒了起来。
聆砚最好的结果?
聆砚全村人都死了,这叫最好的结果?那个铁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这也叫最好的结果?
聆砚他本来可以站出来的!
钟离站出来,然后和村民一起死吗?
钟离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扎心。
钟离历史的洪流下,个体的牺牲,有时是一种必然。
钟离他的死,对于整个战局而言,毫无意义。
必然?毫无意义?
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冷得像冰。
我气得浑身发抖。
聆砚钟离先生!那是一条条人命,不是冰冷的数字!
聆砚在你眼里,难道他们的生死,就只是为了成就所谓的‘历史洪流’吗?
聆砚他们活该去死?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直接的争执。
我以为他会反驳,或者至少解释一下。
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我什么也读不懂。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路上,谁也不肯让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围了我。
神明与凡人。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怎么能指望他理解凡人的情感和悲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失望。
聆砚算了。
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他。
聆砚当我没说过。
我们继续上路,但谁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中间。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尴尬下去的时候,我们路过了一片废弃的村落遗迹。
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钟离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走到一截断墙边,抚摸着上面风化的刻痕。
钟离这里,在魔神战争之前,也曾是一个富庶的村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钟离后来,一场无法逆转的天灾即将来临。
钟离我……帝君提前告知了他们,让他们集体迁移。
他又说漏嘴了。
但此刻我没心思去追究这个。
钟离史书上只会记载,某年某月,帝君神威,预知天灾,庇护万民,全村迁徙,无一伤亡。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悠远的寂寥。
钟离但史书不会记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钟离他们在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将每一块即将被毁灭的田地,都种上了花。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村民们知道家园将毁,却依然在最后一刻,为这片土地献上了最后的温柔。
这是一种多么悲壮又浪漫的告别。
我看向钟离。
他平静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可的温情。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无情,他只是看得太多,经历了太多。
他将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那冰冷的历史法则之下。
我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一丝羞愧。
这个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想要真正理解他,太难了。
钟离走吧。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我默默地跟上,心里的那道裂痕,似乎被这片不存在于史书的花海,悄悄弥合了。
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终于,在黄昏时分,我们到达了地中之盐的入口。
那是一道巨大的石门,上面刻着古老而复杂的封印符文。
周围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肃穆和压抑。
我胸口的石珀项链,又开始微微发烫。
那个悲伤的声音,在呼唤我。
我正准备上前,钟离却一把拉住了我。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钟离等等。
他指着石门封印的一角。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本应牢不可破的符文封印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股微弱但阴冷的气息,正从那道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
这股气息,冰冷,充满了恶意。
它和石珀里传来的那种悲伤,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