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废弃校舍的阴影里，潘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布偶，顺着墙壁慢慢滑落。

伤口的灼烧感渐渐被一种酥麻的暖意取代，那种令人作呕的“活着”的感觉再次充盈了四肢百骸。他甚至有些贪婪地想要更多，但理智——或者说那仅存的一丝求生本能。

“真是……无趣的收场啊。”

潘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栽倒。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那脚步虽然急促，却有着独特的节奏，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潘同学。”

那个声音在破旧的教室门口响起，带着压抑的焦急，却依然维持着该有的礼节与克制。

潘的动作僵住了。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灰尘的废弃校舍里，只有那个人会像自带聚光灯一样，带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正直闯进来。

安迷修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跑着来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那撮标志性的呆毛也有些耷拉，手里紧紧提着一个急救箱——那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却被擦拭得锃亮，一如它的主人。

当他看清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极淡却刺鼻的铁锈味时，安迷修那双蓝绿色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你……”安迷修的声音哽了一下，大步跨过来，却在距离潘还有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他似乎想起了之前几次被对方像防备恶徒一样排斥的经历，强行克制住了直接上前的冲动。

“我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佩利说这里有动静，我就过来看看。”安迷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平稳，甚至试图摆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姿势，但他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潘同学，你……没事吧？”

潘慢慢抬起头。

月光透过破窗，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诡异的笑意。

“安迷修学长，”潘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嘲弄，“你真是阴魂不散啊。怎么，风纪委员的工作范围还包括在晚上跟踪可疑学生吗？这种‘正义感’过剩的行为，可是会让人误会的。”

“在下并非跟踪，更不是误会！”安迷修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摆出了那副认真的架势反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有些大，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担心你。雷狮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们？”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们？呵……他们可是‘正人君子’，不屑于对我这种人动手。”

那道狰狞的伤口，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暴露在安迷修面前。新鲜的血液正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安迷修看着那道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是皮肉被利器划开的痕迹，深可见骨，绝非意外造成。

他看着潘，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潘停止了挣扎。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以及那上面淋漓的鲜血。突然，他不再反抗了，甚至连眼神里的那股狠戾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是啊，”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仿佛那流血的并不是他的身体，“这就是我的没事。安迷修，你看清楚了。这就是真实的我。一个喜欢用刀划开自己皮肤的怪物。”

他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映着安迷修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现在，你还要管吗？你还要用你那套可笑的骑士道来感化我吗？”

安迷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松开了一只手，从急救箱里拿出了碘伏棉球和纱布。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他极力控制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点点擦拭着潘伤口周围的血迹。

“疼吗？”安迷修低声问，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心疼。

潘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安迷修的愤怒、厌恶、恐惧，甚至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但他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温柔的触碰，和这句带着心疼的询问。

那种久违的、陌生的暖意，顺着伤口处裸露的神经末梢，一点点爬上了他的脊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比疼痛更让他害怕的，是这种温柔。

“别对我这么好……”潘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安迷修握得很紧，很稳。

“因为我绝不屈服于逆境，更不忍见生命在眼前凋零。”安迷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你是带刺的荆棘，在下也会为你修剪枝叶。潘同学，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救赎，尤其是你。”

躲在暗处的阴影里，帕洛斯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那部刚才用来偷拍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

“哎呀呀，”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愉悦，“看来这场戏，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他按下发送键，将刚才拍下的、安迷修为潘包扎伤口的照片，发给了那个备注为“大哥”的联系人。

“雷狮老大，看来你的‘正人君子’作风，并没有感化这只小老鼠呢。相反……好像招惹了更大的麻烦哦。”

夜风穿过破窗，卷起地上的尘埃。

潘看着安迷修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刺痛和包扎时的温热，眼底那片死寂的紫色深渊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名为“动摇”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