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戏灯影，各怀心事

长沙城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宿，到天亮也没歇透。

知意坐在黄包车里，指尖轻轻蹭过袖口的盘扣，车轱辘碾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张副官提前送来的帖子上只写了“邀您听戏”，没说地点，也没说缘由，只让她傍晚时分，到城西的“玉和戏楼”门口等着。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推辞。红府的和离书她揣在贴身的衣袋里，像揣着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走到哪都烫着她的皮肉。既然已经踏进了佛爷的局，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戏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雨丝打在灯罩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暖光。张副官早就在那等着了，见她来，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油纸伞，低声道：“知意姑娘，佛爷在楼上雅间等您。”

知意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戏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台下乌泱泱的，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霸王别姬》，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底下叫好声此起彼伏。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能看见不少穿着长衫、带着护目镜的男人，腰间隐约露出一点铁器的寒光，不用想也知道，都是九门的人。

张副官领着她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佛爷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白瓷茶杯，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来了？坐。”

知意依言坐下，张副官替她倒了杯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台上的戏声隔着一层木板，显得有些遥远。

“没想到佛爷也爱听戏。”知意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语气平静。

“谈不上爱听，只是这戏楼里，人多眼杂，方便说话。”佛爷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红府的事，处理干净了？

知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和离书签了，红家的人不会再找我麻烦。”

“红府的麻烦是了了，但长沙城的麻烦，才刚开始。”佛爷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知意，你到底是谁？

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戏谑，也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清明的探究。她知道，从她在佛堂点下那炷香，说出那句“我能帮你”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就是红府那个被和离的少奶奶。”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只是比旁人，多知道点东西罢了。

“知道红府老宅底下有东西？知道那东西，和九门的旧怨有关？”佛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在佛堂里说的‘帮我’，就是指这个 ？

知意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早已暗中查探。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缓缓点头：“是。我祖父曾是红府守墓人，他留下的手记里，记满了那处墓穴的机关与路线。红府众人只当老宅地基寻常，却不知那是九门早年遗留的地界，红家世代不过是守门人。”

佛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又归于沉静：“你为何要帮我？仅仅是被红府逐出，心生怨怼？

知意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全是。红府将我当作交易的棋子，我不愿再任人摆布。帮你，一是想在这长沙城寻一处安身之所，二也是想弄明白，当年红府背弃九门，究竟换来了什么。”

她的话语坦诚直白，毫无遮掩。佛爷静静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你就不怕我利用完你，便弃之不顾？”

“我信九门行事，最重规矩道义。”知意目光笃定，我倾力相助，你护我周全，这桩交易，于双方都合算

佛爷闻言低笑一声，周身的戒备散去大半：“你倒是通透。”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递到她面前：“这是从红府老宅拓下的墓道图，你且看看。”

知意连忙接过，纸上线条交错，绘着各式古怪符号。指尖抚过纹路，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手记里记载的九曲回魂道，专为迷惑闯入者设下的迷阵。正欲开口解读，门外忽然传来张副官的声音。

“佛爷，楼下有人求见。”

佛爷眉头微蹙，起身道：“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房门再度合上，雅间只剩知意一人。她紧攥着那张墓道图，心绪翻涌。这是佛爷第一次向她展露信任，亦是她彻底卷入九门纷争的开端。

窗外冷雨淅沥，台上戏文唱至尾声，虞姬拔剑自刎，唱腔凄婉悲凉。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知意猛地回身，只见一名身着戏服的女子立在门口，面上蒙着薄纱，眼神冷冽如霜。

“知意姑娘。”女子声线尖细，带着几分阴诡，“从红府脱身，转头便攀上张启山，好手段。只是奉劝一句，这局一旦踏入，再想抽身，难如登天。”

话音未落，女子转身隐入廊间，转瞬不见踪影。

知意捏紧手中图纸，指尖泛白。她望着窗外迷蒙雨色，心中了然。长沙这座城，从来都藏着数不清的暗流，而她脚下的路，才刚刚变得艰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