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夜泽醒来时,发现燕笙已不在房中。
他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昨夜的事如同一场梦,他至今仍不敢相信——那个冷傲孤僻的师父,竟真的会为了救他而以身犯险。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燕笙身上的那道剑伤。
那伤口深可见骨,若再偏寸许,只怕……
夜泽猛地攥紧了拳头,不敢再想下去。
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推门而出。
庭院中,燕笙正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云霞。
晨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那道缠在肩上的绷带,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格外刺眼。
夜泽的脚步顿住,心中一紧。
燕笙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神色淡然如常。
“陛下醒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一般。
夜泽走到他面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肩头。
“你的伤……”
“不过皮外伤。”燕笙淡淡道,“陛下不必挂怀。”
又是这句话。
夜泽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他皱起眉头,冷声道:“皮外伤?昨夜太医说,若再偏一寸,便会伤了心脉。摄政王倒是好本事,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
燕笙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夜泽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看着夜泽那双闪烁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陛下长大了。”
夜泽一愣:“什么?”
燕笙转过身去,望着远方的天际,声音低沉。
“先帝驾崩前,曾托臣照看陛下。那时陛下才八岁,整日哭哭啼啼,嚷着要父皇。”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臣那时便想,这孩子如此脆弱,如何能担得起大雍江山?”
夜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燕笙继续道:“可如今,陛下已能独当一面,连臣受伤都能出言关心了。先帝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夜泽的心猛地一颤。
他在……关心他?
那个冷若冰霜、从不假以辞色的师父,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夜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庭院中,晨风拂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用过早膳后,夜泽照例去御书房批阅奏折。
可他坐在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眼前总是浮现燕笙的身影,还有他那道渗着血迹的伤口。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一个小太监连忙应声:“陛下有何吩咐?”
夜泽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去太医院取些上好的金疮药来,送到摄政王府。”
小太监听命而去。
夜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明明是为了稳住朝局才勉强与他周旋……
可为什么,看到他受伤,自己的心会这么痛?
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昨夜燕笙冲出来替他挡剑的那一刻,他的心,确实漏跳了一拍。
摄政王府。
燕笙接过太医递来的金疮药,神色微微一愣。
“这是?”
小太监躬身道:“回摄政王,这是陛下命奴才送来的。陛下说,摄政王伤势未愈,应当好生调养,切莫大意。”
燕笙握着那瓶药,沉默了良久。
小太监不敢多言,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燕笙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手中的药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
这小子……
明明恨他入骨,却还是命人送来了药。
明明巴不得他死,却在他受伤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这孩子,终究还是放不下吗?
燕笙将药瓶收入袖中,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这一生,为先帝守了十二年的大雍江山,为那个孩子挡了十二年的明枪暗箭。
可到头来,他得到的是什么?
是夜泽的恨,是夜泽的怨,是夜泽一日强过一日的敌意。
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他只是有些累了。
累得不想再去解释,不想再去辩白,只想就这样默默地守护着那个孩子,直到……
直到生命的尽头。
燕笙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午后,谢婉入宫求见。
“陛下,臣女有要事禀报。”
夜泽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她:“何事?”
谢婉的神色凝重:“陛下,臣女的人查到了些消息,与那日刺杀之事有关。”
夜泽的眼神骤然锐利:“说。”
谢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陛下请看。这是臣女的人在刺客身上搜到的腰牌,刻有暗河的标记。”
夜泽接过腰牌,仔细端详。
暗河——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
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便什么人都杀。
可暗河向来不问雇主身份,只认钱不认人。
这腰牌,又能说明什么?
谢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陛下,暗河虽然隐秘,可臣女的天澜山庄与他们也有些交情。臣女派人打探过,那日刺杀陛下的那批人,并非暗河正统杀手,而是……临时招募的江湖散人。”
夜泽皱眉:“你的意思是?”
谢婉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
“臣女的意思是,那幕后之人并非想杀陛下,而是……想试探陛下的反应。”
试探?
夜泽一愣。
谢婉继续道:“陛下试想,若真是暗河的精锐刺客,岂会被禁军轻易击退?那些人虽然武功不弱,却并非一流高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陛下,而非……摄政王。”
夜泽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摄政王?
那昨夜燕笙冲出来替他挡剑,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那些刺客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燕笙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却被他强行压下。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谢婉看着他,目光复杂。
“陛下,有些事……或许并非您所想的那样。”
夜泽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谢婉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
“陛下,臣女只是将查到的事告诉您。至于真相如何,还要您自己去判断。”
说罢,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夜泽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望着手中的腰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若那些刺客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杀燕笙的……
那幕后之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杀燕笙?
又为什么要让他知道燕笙受伤的消息?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能解开。
夜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燕笙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那一剑,明明可以不挡的。
以燕笙的武功,避开那剑轻而易举。
可他偏偏没有躲。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那一剑。
为什么?
夜泽攥紧了手中的腰牌,指节泛白。
入夜,燕笙正在书房中看书,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便见夜泽推门而入。
燕笙微微一愣,起身行礼:“陛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
夜泽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他。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关切。
燕笙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皱起眉头:“陛下?”
夜泽这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燕笙面前,在离他三尺之处停下。
“昨夜那些刺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冲着你来的,对不对?”
燕笙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陛下何出此言?”
夜泽盯着他,一字一顿:“朕今日查过了,那些刺客根本不是暗河的人。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朕。”
燕笙沉默了。
夜泽继续追问:“为什么?是谁想要杀你?你又为什么要替朕挡那一剑?”
燕笙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陛下,有些事……臣不方便告诉您。”
“为什么?”夜泽追问。
燕笙摇了摇头:“臣说过,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又是这句话。
夜泽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他猛地抓住燕笙的衣领,逼近他的脸。
“燕笙,你究竟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朕是你的学生,不是你的敌人!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朕?!”
燕笙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怒火的眸子,心中微微一颤。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覆上夜泽握着他衣领的手。
“陛下……”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陛下。至于原因……等陛下足够强大的那一天,臣自然会告诉您。”
夜泽愣住了。
燕笙的声音、燕笙的眼神、燕笙的态度……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师父。
这分明是……
是一个在默默守护他的人。
夜泽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望着燕笙,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燕笙,你给朕记着。总有一天,朕会让你亲口告诉朕所有的事。”
燕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臣等着那一天。”
夜风拂过,吹动书房的帷幔。
燕笙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泽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那孩子……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可他越是成长,就越危险。
司马崇的野心昭然若揭,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除掉燕笙的机会。
今日的刺杀,不过是一个试探。
下一次呢?
燕笙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夜泽,你要快些成长啊。
只有当你足够强大,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臣才能真正地……放下这份重担。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肩头,将那道伤口映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