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家宴的喧嚣礼乐,终究有落幕之时。
宾客尽欢,闲谈散去,满堂灯火渐渐褪去热闹,只剩满地余温与未尽的絮语。
宫尚角自席间岁岁骤然离席的那一刻起,心绪便始终悬着,分毫未安。
旁人或许只当小姑娘耐不住宴席沉闷、贪玩离席,未曾放在心上。
可他看着长大的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的细微变化,他比谁都清楚。
方才席间,她眼底的明媚骤然敛尽,唇角笑意僵住,安静得过分,落寞得刺眼。
那不是寻常的烦闷,是实打实的低落难过。
宴席尚未完全收尾,他便已然无心应酬。
沈知月后来数次主动搭话、侧身靠近,他皆淡淡疏离避开,再无半分沉默默许,字字客气、寸寸守礼,彻底划清距离。
方才不推辞长辈戏言,是碍于世交体面;可一想起廊下不知所踪的小姑娘,心底便只剩沉沉的挂念。
待宾客稍歇,宫尚角微微颔首告辞,转身便独自离了主殿,步履沉稳,径直往深夜长廊寻去。
月色铺洒青石,晚风浸着秋夜微凉,长廊空空寂寂。
远远的,他便看见两道依偎闲谈的身影。
宫紫商正低声温语宽慰着身侧少女,而那个素来骄阳明媚、永远眉眼带笑的宫岁岁,此刻垂着眸,肩头微垮,整个人蔫蔫的,连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大半。
宫尚角脚步微顿,心口轻轻一沉。
果然是难过了。
他放轻脚步走近,清冷的身影立在月色之下,自带一身端宁肃气,却在看向少女的瞬间,眼底锋芒尽数软化,只剩细碎的温柔与担忧。
“岁岁。”
低沉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宫岁岁身子猛地一僵,像是心事被人骤然撞破,慌乱地压下眼底的酸涩,飞快抬手揉了揉眼,敛去所有落寞,逼着自己撑起一贯的明媚模样。
她不敢回头。
不敢看他,更不敢想起方才宴席上,他与沈知月并肩相坐、长辈玩笑联姻、他沉默默许的画面。
宫紫商闻声抬眸,瞥见来人身影,眼底了然一笑。
她极懂分寸,见正主寻来,当即轻轻拍了拍岁岁的肩头,低声附耳:“我先走啦,有人专门来哄你了。”
不等岁岁回应,宫紫商起身,侧身从宫尚角身旁走过,路过时淡淡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却半句不点破,只悄然离去,将独处空间留给了两人。
长廊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月色、晚风,和咫尺相对的两人。
宫尚角缓步上前,在她身前站定,微微俯身,垂眸看向垂着头的小姑娘。
他看得极细。
她耳尖泛红,眼底藏着未散的湿漉漉的委屈,唇角抿得紧紧的,明明刻意装作无事,可周身低落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素来开朗跳脱、黏人爱笑的小姑娘,第一次在他面前,安静得这般让人心慌。
“怎么不告而别,提前离席?”
他语气极轻,没有半分问责,只有温柔的追问与担忧,“宴席无趣,闷着了?”
宫岁岁死死攥着裙摆,指尖微微泛白,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涩,闷闷摇头,声音细弱平淡:“没有,就是出来吹吹风。”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
这一丝陌生的疏离,让宫尚角心头愈发不安。
自他捡她回宫、养在身边五年,岁岁从来不会对他这般冷淡。
她永远黏着他、围着他、事事唤他二哥哥,坦荡又热烈,从未有过半分躲闪疏离。
宫尚角索性屈膝半蹲下来,与她平视,清冷的眉眼盛满认真的温柔,耐心追问:
“只是吹风?”
“岁岁,看着我。”
他嗓音放缓,温柔得近乎哄诱,指尖极轻、极克制地碰了碰她的小臂:“是不是哪里不开心?谁惹你了?”
“告诉二哥哥。”
他习惯性护着她,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她受半点委屈、有半分不愉,他定会替她摆平、替她撑腰。
可今日的委屈,是他亲手带来的。
是不能说、道不明、唯独藏在心底的暗恋酸涩。
宫岁岁被逼得抬眸,撞进他澄澈温柔、满是关切的眼眸里。
他眼底干干净净,只有兄长对妹妹的疼爱与担忧,没有半分风月杂念。
他永远坦荡,永远分寸守礼。
他不知道她在吃醋,不知道她在难过联姻的戏言,不知道她藏了一年的心动。
他什么都不知道。
越看他纯粹温柔的模样,宫岁岁心底就越委屈,越酸涩。
所有的难过都变得荒唐又多余——
是她逾矩,是她贪心,是她不该对兄长心生妄念。
她别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强装平静:“真的没有不开心,二哥哥,你回去陪客人就好,我没事。”
一句疏离的“你回去”,彻底让宫尚角蹙起了眉。
他眼底温柔淡了些许,添了几分执拗的认真,不肯就此作罢:“我不回去。”
“宴席再热闹,也不及你重要。”
脱口而出的话,坦荡又真诚。
他从未对旁人有过这般偏爱,唯独对她,永远优先、永远例外。
他静静凝着她低落的眉眼,细细回想整场宴席的细节,脑海里骤然闪过方才的画面——
沈知月近身拉他衣袖、长辈玩笑联姻、满堂附和笑语。
一瞬,所有症结豁然开朗。
宫尚角眸色微动,终于懂了她所有的低落与沉默。
可他依旧只当,是小姑娘自幼独占他所有偏爱,见不得旁人亲近他,孩子气闹了别扭。
他心头无奈又心软,低低轻叹,抬手极其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顶,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迁就的哄慰:
“方才席间的戏言,你当真放在心上了?”
“长辈随口玩笑,作不得数。”
“我与沈小姐,只是世交礼数,别无其他。”
他以为,她只是小孩子闹独占欲,怕旁人分走他的疼爱。
却不知,她要的从来不是兄长的偏爱,是他唯一的余生心动。
宫岁岁听着他温柔的解释,鼻尖愈发发酸,眼眶微微泛红。
他在哄她。
以兄长的身份,哄闹别扭的小妹妹。
她抬头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忍不住轻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满心卑微的期许:
“二哥哥……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执刃当真要你和沈小姐联姻,你会答应吗?”
一句话,轻轻落在晚风里,拉扯着两人错位的心意。
宫尚角闻言一怔,深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在意。
他沉默片刻,语气郑重、坦荡无比,字字清晰落在她耳畔:
“不会。”
简短二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我的婚事,我自做主,旁人无权左右。”
“方才沉默,是碍于宾客体面,并非默许。”
他看着她瞬间松动的眼神,看着她眼底亮起的细碎微光,继续温柔哄劝,依旧是兄长的口吻,却藏着极致的纵容:
“别胡思乱想,嗯?”
“在我这里,没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在他心里,她是他护了五年、许诺岁岁平安的小姑娘,是角宫唯一的岁岁,无人能替。
可他不知,她想要的从不是“无人取代的妹妹位置”。
她想要的,是能站在他身侧,与他岁岁相守、并肩余生的唯一爱人。
晚风徐徐,月色温柔。
他俯身哄她、耐心宽慰、极尽宠溺。
她心事暗藏、心动汹涌、酸涩难平。
一场无人戳破的拉扯,
他以为是孩童闹别扭,温柔迁就。
她明知是错位的心意,沉溺难拔。
长廊月色温柔依旧,
岁岁的心事,
藏在晚风里,藏在他温柔的哄慰里,
愈发深重,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