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未央宫的晨钟刚刚敲过三响。
苏泊月已经起身了。
今日她起得比往日更早,寅时刚过便从榻上起来,惊得守夜的青萝差点没跳起来。娘娘昨夜批阅后宫账册批到子时才歇下,这才睡了几个时辰,怎么又起来了?
“娘娘,您再歇一会儿吧。”青萝端着铜盆进来,看着苏泊月眼下淡淡的青黑,心疼得不行,“这才寅时三刻……”
“不睡了。”苏泊月接过帕子擦了脸,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但精神头却很好,“今日淮南王入朝觐见,陛下要在宣室殿设宴。据儿的功课,本宫要亲自过一遍。”
青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淮南王刘安,那是皇帝的亲叔叔,也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他编撰的《淮南子》包罗万象,天文地理、治国方略无所不有,朝中上下无人不敬重。这样的人入朝觐见,若是在宴席上问起太子来,太子答得不好,丢的可不是太子一个人的脸。
“娘娘思虑周全。”青萝不再劝了,手脚麻利地开始梳妆。
苏泊月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温婉端庄的面容,在心中唤了一声:“扶摇。”
苏扶摇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慵懒:“嗯?”
“今日淮南王入朝,你对他了解多少?”
苏扶摇清醒了几分,声音认真起来:“刘安,高祖之孙,淮南王刘长之子。此人博学多才,好读书鼓琴,集结门客编撰《淮南子》,在天下士人心中威望极高。陛下对他……表面亲近,实则忌惮。”
“忌惮什么?”苏泊月问。
“淮南地势优越,物产丰饶,刘安又善于收买人心。他在淮南经营多年,势力不容小觑。陛下虽然一直没有动他,但心里始终提防着。”苏扶摇顿了顿,补了一句,“据我所知,刘安此人,野心不小。”
苏泊月微微点头。
刘安。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亮起了红灯。
她是历史学霸。从初中开始,历史就是她的强项,高考历史满分,大学期间选修了秦汉史专题,毕业论文写的就是西汉诸侯王制度演变。刘安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淮南王刘安,汉武帝的叔叔,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同时也是——谋反者。
没错,谋反。
苏泊月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快速调取着关于刘安的所有信息。刘安这个人极其复杂,他有才华,有抱负,有野心,但也有致命的性格缺陷——自负、多疑、优柔寡断。他编撰《淮南子》,书中提出“无为而治”的思想,看起来像是道家的信徒,实则骨子里对权力有着极度的渴望。
他的门客众多,其中不乏能人异士。最著名的两个——苏飞、李尚,都是当时的名士。但刘安用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他只喜欢听好话的人,听不进逆耳忠言。这一点,注定了他的谋反不可能成功。
历史上刘安是在什么时候谋反的?苏泊月在记忆中搜索——元狩元年,刘安密谋造反,事情败露后自杀身亡,淮南国被废除。那一年,刘据大概十来岁。
但现在是什么年份?她快速推算了一下——刘彻三十五岁,李夫人还活着,刘据八岁,那么现在应该是元朔年间。距离刘安谋反,还有好几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刘安现在还没有谋反的打算,或者说,他还在观望。
苏泊月心中有了计较。
“扶摇。”她在心中唤道。
“嗯?”
“刘安这个人,最忌讳什么?”
苏扶摇想了想:“他最忌讳别人说他不如贾谊。”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贾谊,汉文帝时期的政论家,才华横溢,写了一篇《过秦论》千古流传。刘安自负才学,但内心深处清楚自己比不上贾谊,所以谁要是在他面前夸贾谊,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能记恨一辈子。
“还有呢?”
“他最怕陛下削藩。”
这一点苏泊月也知道。汉武帝的推恩令虽然是主父偃提出来的,但刘彻对诸侯王的提防和削弱,从他登基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刘安作为势力最大的诸侯王之一,对此心知肚明,这也是他最终选择谋反的根本原因。
“好。”苏泊月在心里说,“我大概知道怎么应对了。”
半个时辰后,苏泊月来到了太子宫。
刘据已经起身了,正在书房里背书。八岁的太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摇头晃脑地念着。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母后!”刘据见到苏泊月,立刻放下竹简,小跑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母后早安。”
苏泊月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了的发冠,柔声问:“据儿,今日淮南王爷爷入朝,陛下要在宣室殿设宴。你想不想去?”
刘据的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小声说:“父皇会让我去吗?”
“只要你准备好了,母后会跟你父皇说。”
刘据挺了挺小胸脯,认真地说:“据儿准备好了!《诗经》已经背了三十篇,《尚书》也读了第一卷,策论虽然还写不好,但先生说据儿的字已经有进步了!”
苏泊月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那母后考考你。若淮南王爷爷问你,为君者当以何为先,你怎么答?”
刘据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以民为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苏泊月心中暗暗点头——这是《孟子》里的话,虽然汉代的儒学还没有完全采纳孟子的思想,但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还有呢?”她追问。
刘据又想了想,说:“以贤为辅。独木难成林,君王一个人治理不了天下,要重用贤才。”
苏泊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那若淮南王爷爷问你,你觉得你父皇是什么样的君王,你怎么答?”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都难。刘据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才小声说:“父皇是……是据儿最敬佩的人。父皇打匈奴、通西域、兴儒学、重法治,据儿长大了也要像父皇一样。”
苏泊月看着这个八岁孩子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刘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在他的心中,刘彻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值得他用一生去追随和效仿的父亲。他不知道的是,十六年后,这个他无比崇拜的父亲,会听信谗言,逼迫他起兵造反,最终让他死在荒野之中。
苏泊月伸出手,将刘据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她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
不是为了刘彻,不是为了大汉江山,而是为了这个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窝着的、叫她“母后”的孩子。
“据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君王。”
刘据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虽然不太明白母后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但他觉得安心极了,将小脸埋在苏泊月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苏泊月带着刘据来到了宣室殿。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刘彻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龙袍衬得他威严冷峻,目光在殿中扫过,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他的左手边坐着几位朝中重臣,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皇后和太子的。
淮南王刘安坐在客席首位。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袭青衫,通身上下透着一种儒雅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与他的儒雅气质不太相符——精光内敛,目光如炬,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让人不太舒服。
苏泊月牵着刘据的手走进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三十岁的卫子夫,身着绛紫色深衣,头戴凤冠,步态从容,通身上下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她走在前面,不疾不徐,目光平视,既没有刻意昂首挺胸的张扬,也没有低眉顺眼的谦卑,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浑然天成的气度。
八岁的刘据跟在她身后,小身板挺得笔直,步伐稳重,虽然稚嫩却丝毫不显怯场。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太子朝服,头戴玉冠,腰佩玉佩,看起来像一个小大人。
两人走到刘彻面前,齐齐下拜。
“臣妾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
刘彻的目光在苏泊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刘据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
苏泊月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刘据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向淮南王刘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据儿见过淮南王爷爷。”
这一礼行得不卑不亢,既恭敬又不卑微。刘安愣了一下,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声音洪亮而爽朗:“好好好!太子殿下小小年纪,言行举止如此得体,不愧是陛下的血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刘据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
苏泊月注意到了。
那不是赞赏,那是掂量——刘安在掂量这个八岁的孩子,看他是否值得忌惮。
苏泊月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之间,刘安与刘彻谈天说地,从治国方略谈到天文历法,从儒学经典谈到道家玄理。刘安确实博学,无论刘彻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而且引经据典,言之有物。殿中的大臣们频频点头,对刘安的才学心悦诚服。
苏泊月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边给刘据布菜,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安。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刘安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刘彻的脸。他在观察刘彻的反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说明他在试探,试探刘彻对他的态度,试探刘彻的底线在哪里。
第二,刘安在谈论学术问题时,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无为而治”四个字。他说:“为政者当清静无为,不与民争利,天下自然太平。”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观点,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对刘彻积极扩张政策的一种隐晦批评。
刘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苏泊月注意到,他握着酒樽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第三,刘安在提到自己的著作《淮南子》时,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得。他说:“臣这部书,汇集了天下智士的见解,虽不敢说穷尽天地之理,但也算为后世留下了一点东西。”
这话说得谦虚,但骨子里是骄傲的。
苏泊月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机会来了。
“淮南王殿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妾听闻殿下所著《淮南子》中,有‘原道训’一篇,论及道之本体与功用,精妙绝伦。臣妾冒昧问一句——殿下以为,道与术,孰重?”
殿中安静了一瞬。
淮南王刘安转头看向苏泊月,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他没想到皇后会主动开口。
“皇后娘娘也对道家之学有兴趣?”刘安捋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倨傲,也有几分试探。
“臣妾不敢说有兴趣,只是读过一些。”苏泊月微微一笑,“殿下还未回答臣妾的问题——道与术,孰重?”
刘安沉吟片刻,说道:“道为本,术为用。无道则术无所依,无术则道无所行。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苏泊月点了点头,又问:“那殿下以为,当今天下,是缺道,还是缺术?”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
如果说缺道,那就是在暗讽刘彻治国无方;如果说缺术,那就是在承认刘彻的治国方向没问题。无论怎么答,都可能踩雷。
刘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笑了笑,将问题拨了回去:“皇后娘娘以为呢?”
苏泊月不慌不忙地说:“臣妾以为,都不缺。”
刘安挑眉:“哦?”
“当今天子,兴儒学、重法治,此乃道;击匈奴、通西域,此乃术。道术兼备,天下归心。”苏泊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妾只是好奇,殿下的《淮南子》中,为何对‘无为而治’推崇备至。”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无为而治”是刘安在《淮南子》中反复强调的核心思想,但这句话放在汉武帝刘彻的朝堂上,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刘彻是什么人?开疆拓土、改革制度、积极进取,哪一条跟“无为”沾边?
苏泊月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探讨学术,实际上是在问——淮南王,你写“无为而治”,是在否定陛下的治国方略吗?
刘安显然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皇后娘娘误会了。臣所言‘无为’,并非不为,而是不妄为。为政者当顺应天道、民心,不凭一己之私肆意妄为。”
“那殿下的意思是,当今天子有妄为之举?”苏泊月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刘彻端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向苏泊月,又扫向刘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刘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苏泊月的目光从倨傲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警惕——这个女人,不简单。
“皇后娘娘说笑了。”刘安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岔开了,“臣听闻太子殿下聪慧过人,不知今日可否让臣一睹风采?”
这是要把话题引到刘据身上。
苏泊月心中冷笑——刘安这是觉得在皇后这里讨不到便宜,转而想从太子身上找回场子。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多难对付?
她转头看向刘据,温柔地笑了笑:“据儿,淮南王爷爷想跟你说话,你怕不怕?”
刘据挺了挺小胸脯,声音清脆响亮:“不怕!”
刘安看着刘据,捋着胡须笑了笑,问道:“太子殿下,臣问你,你觉得当今天下,最大的敌人是谁?”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不可谓不难。殿中的大臣们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太子会怎么回答。
刘据想了想,说:“最大的敌人,是大汉自己。”
殿中安静了一瞬。
刘安挑眉:“哦?为何?”
刘据认真地说:“先生在课上讲过,前朝秦朝,不是被六国打败的,是被自己打败的。苛政、暴虐、失民心,所以二世而亡。所以据儿觉得,最大的敌人不是匈奴,不是诸侯,是大汉自己。只要大汉不失民心,谁也打不倒大汉。”
殿中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刘彻握着酒樽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刘据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惊讶,是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刘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目光中的轻慢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审视。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背书能背出来的。这是真的理解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刘安忽然觉得,这个八岁的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太子殿下果然聪慧过人。”刘安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樽抿了一口,不再问了。
苏泊月看着刘安的反应,心中暗暗满意。
据儿的表现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那句“最大的敌人是大汉自己”,出自贾谊的《过秦论》,但据儿不是直接引用,而是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这说明他真的读懂了贾谊的思想。
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读懂贾谊,这已经足够让刘安记住他了。
宴席继续进行,但刘安的话明显少了许多。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苏泊月和刘据,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苏泊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她不在意。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淮南王,你想试探大汉的深浅?那就让你看看,大汉的太子是什么样的。
宴席结束后,苏泊月带着刘据回到椒房殿。
刘据一直绷着的小身板终于松了下来,扑到榻上打了个滚,整个人埋在锦被里,闷闷地说:“母后,据儿好紧张……”
苏泊月坐到榻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而骄傲:“据儿今天做得很好。淮南王爷爷都被你镇住了。”
刘据从锦被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苏泊月弯起唇角,“据儿今天说的话,连你父皇都听呆了。”
刘据想了想,忽然小声问:“母后,父皇他……是不是不喜欢据儿?”
苏泊月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刘据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她看着刘据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这个孩子,虽然贵为太子,但内心深处一直在渴望着父亲的认可。
“你父皇不是不喜欢你。”苏泊月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是皇帝,每天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但他心里是有你的。”
“真的吗?”
“真的。”苏泊月将他揽进怀里,“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据窝在苏泊月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终于放松了下来,眼皮渐渐沉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泊月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太阳快落山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刘彻在宴席上的表情——当刘据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刘彻眼中的惊讶和骄傲是真实的,藏不住的。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刘彻目光深处的那一丝复杂。
那丝复杂是什么意思?
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深宫里,保住太子就是保住一切。她要让刘据成长为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强大到即使是刘彻,也不能轻易动他。
碧玺手链微微发光,苏扶摇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带着几分感慨:“苏泊月,你真的很会教孩子。”
苏泊月笑了一下:“不是我教得好,是据儿本来就聪明。”
“你刚才跟刘安说的那些话,也是提前想好的?”
“差不多。”苏泊月在心里说,“刘安这个人,自负才学,最怕别人在他擅长的领域挑战他。我问他‘道与术孰重’,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想让他知道——皇后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深宫妇人,皇后有脑子。”
苏扶摇沉默了片刻,轻轻说了一句:“你今天在宴席上的表现,比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都强。”
“那是因为你太规矩了。”苏泊月笑着说,“你总觉得做皇后就是要温婉恭谨、不争不抢。但你忘了,温婉恭谨和不争不抢,那是对皇帝的态度,不是对诸侯王的态度。对诸侯王,你得让他们知道——皇后不好惹,太子也不好惹。”
苏扶摇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苏泊月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淮南子》,就着烛光慢慢地翻阅。这本书她其实在中学时就通读过,但那时候读是应付考试,现在读是为了了解刘安的思维方式。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正读到“原道训”篇,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青萝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惊喜:“娘娘!陛下遣人送东西来了!”
苏泊月放下竹简,站起身来。
张安捧着一只锦盒走了进来,满脸堆笑:“皇后娘娘,陛下说今日太子殿下在宴席上表现极好,这份赏赐是给太子殿下的。陛下还说,皇后娘娘教导太子有功,明日他会亲自来椒房殿用晚膳。”
苏泊月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块上等的白玉佩,雕工精美
上面刻着“克己复礼”四个字。
这是孔子的名言,也是儒家修身养性的核心思想。刘彻送这块玉佩给刘据,寓意深远——他希望刘据能够克己复礼,成为一个有德行的君子。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将玉佩放回锦盒中,对张安说:“劳烦张公公转告陛下,臣妾和太子明日恭候陛下。”
张安领命而去。
苏泊月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渐渐远去的宫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灵泉空间的封印,今天又松动了一丝。
她能感觉到,那股被封印在灵魂深处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灵泉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回春丹、回春水、长生不老药……那些玉瓶在她感知中若隐若现,像是在提醒她,距离空间完全开启,已经不远了。
而开启的条件,是与刘彻圆房。
苏泊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碧玺手链,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神情复杂。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算了,不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此时,天穹之上,那面巨大的光幕将今日宣室殿宴席上的一幕幕,毫无遗漏地展现在了所有看客面前。
天幕场景分割线
天幕亮了。
准确地说,天幕从早到晚就没暗过。
今日天幕播放的内容太多、太密集,从清晨苏泊月教导太子,到宣室殿宴席上的唇枪舌剑,再到太子刘据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论,再到宴席结束后椒房殿中的温情时刻,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让人目不暇接。
灵犀阁外的广场上,人比以往多了好几倍。
不只是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和战士们,仙境中各大势力的代表人物几乎都来了。灵犀阁的几位大仙子自然不必说,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花翎、司仪、芙蕖等仙子也出现在了广场上。
天幕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看热闹”的范畴。
王默的桂花糕早就吃完了,但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管——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嘴巴从宴席开始就没合拢过。
“我的天……”她第不知道多少遍发出同样的感叹,“那个淮南王好嚣张啊!在皇帝面前说什么‘无为而治’,这不就是在说皇帝做得不对吗?”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但明显带着一丝兴奋:“更精彩的是皇后娘娘的反击。她问淮南王‘道与术孰重’,又问‘当今天下是缺道还是缺术’,最后直接问‘为何对无为而治推崇备至’——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直接把淮南王问得无话可说。”
建鹏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难得正经地说:“这皇后娘娘也太猛了。她不只是会耍小聪明,她是真的有脑子。那种学术上的交锋,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根本接不住。”
舒言靠在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难得的不是冷静和克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她不但有真才实学,而且她很清楚淮南王的弱点在哪里。淮南王自负才学,她就偏偏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挑战他。淮南王忌讳别人说他不如贾谊,她虽然没有直接提贾谊,但太子说的那句‘最大的敌人是大汉自己’,明眼人都知道是从《过秦论》里化出来的。”
齐娜把兔子玩偶抱得紧紧的,小脸上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所以皇后娘娘让太子说那句话,是故意的?”
“肯定是故意的。”舒言点头,“太子才八岁,能读懂《过秦论》已经很了不起了,能用自己的话把核心思想表达出来,这说明皇后娘娘在背后做了大量的功课。她不是在让太子出风头,她是在用太子的才华,向淮南王传递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王默追问。
舒言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地说:“大汉的太子,不可小觑。”
孔雀翘着兰花指,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皇后娘娘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很温柔、很端庄,但她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那种笑里藏刀的感觉……太绝了!”
茉莉轻声说:“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从不主动攻击,但每一次反击都打在七寸上。淮南王想在她面前摆架子,她就用学术问题把他架在火上烤。淮南王招架不住了,想拿太子找场子,结果太子的表现更让他下不来台。”
亮彩急得直跳脚:“那个淮南王的表情你们看到了吗?!一开始是倨傲,然后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是……是什么来着?”
“忌惮。”灵公主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清冷却笃定,“他在忌惮太子。”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灵公主。
灵公主今日一袭粉色长裙,站在灵犀阁的台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天幕上,神情平静却意味深长。
“淮南王刘安,在历史上确实谋反了。”灵公主缓缓说道,“他谋反之前,做过很多试探。他试探皇帝的底线,试探朝廷的态度,试探诸侯王们的立场。但他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忽略了太子。”
颜爵摇着扇子,桃花眼中带着几分深思:“因为他觉得太子只是个孩子,不值得他在意。”
“对。”灵公主点头,“而苏泊月做的,就是让他无法再忽略太子。她要让刘安知道,大汉的太子不是等闲之辈,有这样一个太子在,他的谋反之路会艰难百倍。”
庞尊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个女人,是在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水王子站在灵公主身边,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望着天幕上苏泊月抱着刘据的画面,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她不只是聪明,她还有远见。”
毒夕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毒蝎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远见?我看是危机感。她知道历史上卫子夫和刘据的下场,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写历史。”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改写历史。
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但天幕上的那个女子,确实在一步一步地做着。
唐朝·太极宫。
天幕上的画面让整个太极殿前鸦雀无声。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幕,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身后的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一干重臣,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侧,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身着绛紫深衣、与淮南王刘安唇枪舌剑的女子身上,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位卫皇后……”长孙皇后轻声说,“臣妾佩服。”
李世民转头看她:“皇后难得夸人。”
“臣妾不是夸,是实话实说。”长孙皇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在学术上挑战刘安,不是因为逞口舌之快,而是因为她知道刘安的弱点在哪里。她在太子身上花功夫,不是为了让太子出风头,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大汉的太子,不是可以轻视的存在。她的每一步,都有深意。”
魏征站在后面,难得没有开口挑刺。他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太子的女子,缓缓说了一句:“臣读史书,读到卫子夫结局时常常叹息。如今看来……史书上的卫子夫,未必是真正的卫子夫。”
房玄龄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这位卫皇后,确实与史书记载不同。”
杜如晦轻声说:“或许不是不同,而是史书没有记载全。史官只看到她温婉恭谨的一面,没有看到她骨子里的东西。”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一个十五岁的灵魂,附在三十岁的卫子夫身上,既有少女的锐气,又有成熟女性的智慧。这样的人……确实可怕。”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陛下觉得可怕?”
李世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可怕。有这样的皇后,是大汉之福。有这样的母亲,是太子之幸。”
灵隐寺的后院。
济公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半睁着眼睛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太子的女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广亮和尚仰着脖子看天幕,脖子都酸了,但舍不得低下头。他嘴里嘟囔着:“这皇后娘娘也太厉害了吧……跟淮南王那种大才子辩论都不落下风,她读了多少书啊?”
必清小和尚从广亮身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她不是卫子夫吗?卫子夫不是歌女出身吗?歌女怎么能读那么多书?”
济公摇着蒲扇,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谁跟你说她是卫子夫了?”
广亮愣了:“她不是卫子夫是谁?”
济公没有回答,把破蒲扇盖在脸上,翻了个身。
广亮气得直跳脚,但天幕上的画面太过精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只好继续仰着脖子看。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苏泊月抱着熟睡的刘据、目光落在窗外的那个瞬间。
那张三十岁的温婉面容上,没有母仪天下的威严,没有舌战群儒的锋芒,只有一种最朴素、最柔软的东西——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那种爱,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穿越了无数个时空的阻隔,落在每一个仰望天幕的人眼中。
天幕之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她不只是个好皇后,她也是个好母亲。”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天幕暗了。
但那些看客们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王默抱着陈思思的胳膊,眼睛红红的:“思思,你说……她能把刘据的命运改写吗?”
陈思思沉默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她已经在改了。”
建鹏难得没有大呼小叫,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暗下去的天幕,喃喃地说了一句:“加油啊,皇后娘娘。”
舒言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她会成功的。”
齐娜把兔子玩偶抱得紧紧的,小声说:“一定会的。”
灵公主望着暗下去的天幕,嘴角微微上扬。
颜爵摇着扇子,桃花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你说,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灵公主没有回答,但她知道——不管苏泊月下一步做什么,都一定会很精彩。
因为这个女人,从来不会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