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翔的旗袍送来那天,是个晴好的午后。尹彤正在天井里喂鱼,听见门铃响了两声,不紧不慢的,像是熟客的做派。她擦了手去开门,是乔楚生。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薄呢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灰格子的马甲,手里拎着一个锦盒,不大,巴掌见方,深蓝色的缎面,上头系着墨绿色的丝带。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那点永远似笑非笑的弧度,把锦盒在指间转了一圈,递过来。
在石桌前坐下,将锦盒放在桌面上,慢慢拆开丝带,揭开盖子。锦盒里衬着雪白的丝绸,中间卧着一只翡翠镯子——不是那种张扬的阳绿,而是淡淡的苹果绿,带着几分水润的透明,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上凝着的那一滴露水。镯子内壁打磨得极光滑,外壁有几缕天然的翠丝,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勾出一抹生机。
尹彤冰种,飘花。乔探长好眼光。
乔楚生靠在石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将镯子在指间慢慢转动。他的目光从镯子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镯子,像是在欣赏一幅已经看过很多遍却依然觉得好看的画。
乔楚生我一个朋友从腾冲带回来的,说是老坑的料子,找了上海的老匠人起货。我不懂翡翠,就是看着觉得配你。
尹彤垂下眼,将镯子套在左手腕上。镯子不大不小,刚好从手腕骨滑过去,妥帖地落在腕间最细处。翡翠微凉,贴着皮肤,像一小块冰化在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她的手腕白而纤细,绿意顺着玉光爬上她的腕骨,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脉春色。
尹彤好看吗?
乔楚生看了两秒钟,把目光移开,看向天井里那丛翠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乔楚生好看。你把那只镯子衬得不像买的,像长的。
尹彤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轻轻一弯,眼底的波纹却漾了好一会儿才平。她把手腕放下来,将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完整的一截小臂和腕上那抹绿意。
尹彤乔探长,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想让我怎么还?
乔楚生不用还。送你就是送你的。新月饭店的大小姐,戴得值这个价。
尹彤嘴倒是会说。可我这个人,不喜欢白收人家的东西。
乔楚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不近不远,隔了两步的距离。他低头看着她的背影——藕荷色旗袍,腰间收得恰到好处,腕上那一抹绿随着她喂鱼的动作时隐时现。
乔楚生那你就多帮我破几个案子。就当是还礼了。
尹彤直起身,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步。天井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黄的绿的,铺了一地。
尹彤乔楚生,你知不知道,在我们北平,男人送女人镯子是什么意思?
乔楚生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镯子,又抬起眼来看她。他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深了些,像秋天傍晚的湖水。
乔楚生你说说看。
尹彤自己去查。
北平的规矩,男人送女人镯子,是套住她的意思。镯子戴在腕上,走多远都带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她的手腕,一头系在他的心头。
巡捕房。
乔楚生小宇这个吗?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尹彤怎么了?
乔楚生电车案没破呢,你们还有心思管别的?
路垚这个死者跟电车案有关,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们在现场闻到一股怪味,这个人身上有一样的味道。
乔楚生毛三啊!
尹彤你认识?
乔楚生小混混,好色又好赌,每次赌输了就拦路抢劫,抢到钱回去再赌,幼宁因为他写过一篇文章,让下夜班的女工注意安全。
路垚夜班女工,这哥们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才被灭口的。
路垚……
赌坊。
尹彤人生新体验!
路垚听说你跟毛三很熟。
NPC你谁啊你?
路垚巡捕房的。
NPC我去,这,乔四爷。
乔楚生乔探长。说吧!最后一次见毛三什么时候?
NPC这个月初五。
尹彤案发那天。
乔楚生具体时间呢?
NPC那天凌晨,我输光了,我刚出来就碰见毛三,他春光满面的,我问他是不是发财了,他说是,之后第二天还约我赌把大的,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了。
路垚那你看见我们跑什么呀?
NPC哥!我没跑啊!哥!我啥也没干啊我,我说我说,我之前偷辆自行车,借给毛三骑了两天,他还我之后我再也没骑过了。
尹彤车呢?
路垚叶下珠。
乔楚生叶下珠?那是什么呀?
尹彤一种常见的草本植物。
路垚泥土里有不规则的青石颗粒,碎到这种程度应该是炸的,上海周边只有佘山有一个青石矿场,走吧!
乔楚生现在?
尹彤白幼宁答应他只要破案她就搬走。
路垚赶紧的,时间不等人啊!
乔楚生接着举着去。
尹彤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太晚了容易有黑眼圈。
佘山青石广场。
乔楚生我这都陪你在这矿场找了一晚上了,到底有没有发现?
路垚别急嘛,毛三肯定来过这儿。
尹彤三土哥哥!
路垚诶!这!大早上就来了?
尹彤对啊,勤快吧!
路垚表妹最勤快了。
尹彤那可不!
乔楚生话说你就这么讨厌幼宁。
路垚你不烦她?
乔楚生幼宁吧!虽然性子和脾气有点怪,但心肠很好的。
尹彤你忍她是因为白老大。
乔楚生你们还不了解她,以后接触时间长了,慢慢你就能接受她的。
路垚放心吧!不可能,那是什么呀?
尹彤看看去。
路垚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乔楚生电车找到了,女工可能也在附近,走。
尹彤小心。
乔楚生和尹彤三下五除二干掉了一批人。
乔楚生没想到你还会武功?这就是自然门杜心五?谢谢你救我一命。
尹彤是啊!没事,小case!
乔楚生路垚,人都解决了,别藏了。
路垚我在这儿。
乔楚生过来吧,没事了。谢谢你救我一命。
路垚本能,不不不,我就是出于一种保护钱包的本能。
乔楚生好好好,行,那以后我就是你的钱包了,江湖道义,我肯定有恩必报。
尹彤好暧昧啊,好磕!
乔楚生什么?
尹彤那以后我就是你的钱包了~
乔楚生也可以是你的。
尹彤行啊,白给的钱谁不要。
路垚那这样,不如,你现在就报一下。
乔楚生现在?
路垚你不是说有恩必报的吗?
乔楚生这……
路垚报!
乔楚生好好好,抱抱抱,来,抱!
乔楚生一把把尹彤抱进自己怀里。
尹彤啊?
路垚一把把乔楚生拉开。
路垚干吗呢你?
乔楚生你不让抱的吗?
尹彤他说的是报答的报,谁让你抱我了呀?
乔楚生那他不讲清楚。
……
电力公司。
NPC(吴老板)你知道我是吗?
乔楚生吴天鹏,东海电力总裁。
NPC(吴天鹏)乔四爷,尹小姐。
尹彤吴总裁,我们这次不请自来的原因,你应该清楚吧!
NPC(吴天鹏)我还真不知道。
乔楚生消失的电车和女工,我们刚刚已经找到了。
NPC(吴天鹏)恭喜呀!
尹彤你派去看守电车的人已经招了,说这起案件的主谋就是你。
NPC(吴天鹏)我是主谋?那你说说看这么大一个电车,我是怎么给变没了的?
路垚这太简单了,案发之前,电力公司借口维修电路,在那个三岔路口,多布了一条临时电缆,当晚,你提前布置了大量人手,在指定的位置,铺设了大量的干冰和烟饼,并且临时架设了一条软木轨道,用于走车,电车开到附近时,你们给电路断电,车体失去了动力,凭借着惯性运动到指定位置,电车停下以后,你们点燃烟饼,车厢里的女工发现不对,放声尖叫,此时,你的手下上车把她们给控制住了。
尹彤同时有人向干冰泼热水,产生浓雾,铁轨周围的地面,因温度急剧变化而开裂,此时人造的大雾包围了车体。
路垚之前埋伏好的手下,立即给电车变道,手动把电车推进那条软木轨道,随后电鞭接上之前布置好的电缆,悄无声息地离开,之后你们在某处把车体拆成了零部件,随后运到了矿场里重新组装,在烟雾散去之前,你们一边制造怪异的声响,一边忙着拆除临时的轨道,布置脚印,你们想利用恐龙的脚印,把线索引到酷爱恐龙化石的英国人乔治身上,只可惜,那些化石上沾的都是一些陈年老血,时间上对不上。
白幼宁你费这么大个劲,到底图什么?
乔楚生当然是为了赚钱呀!他故意制造恐慌,想让电车公司的股票大跌,然后再低价收购,可他没想到的是,人家早就买了保险了。
NPC(吴天鹏)我这听了半天,好像你们这些都,都是猜测吧?
尹彤三年前那个触电事件,也是你干的吧?
白幼宁还有相关律师,媒体。
尹彤都是你暗中指派的,还有,这次家属游行!
白幼宁还是你组织的。
NPC(吴天鹏)能不能拿出点证据呀?
路垚吴老板,其实呢,劫车事小,但是你不应该杀人。
NPC(吴天鹏)你们这故事可变得有点过了。
尹彤接下来,我们就来详细说说。
路垚你到底是怎么样杀的人,我之前来过这儿,当时茶几是玻璃台面,窗帘是绒布材料,茶几上放着雪茄专用烟缸,我第二次来的时候,发现茶几换成了大理石台面,窗帘也换成了这个,茶几上的烟缸,从有凹槽的雪茄烟缸,换成了普通的,而且地毯被清洗过,屋内一股清洁剂的味道,跟白小姐用的牌子一样,之前我偷吃一块你的切糕,特别好吃,然后,我们在毛三的胃里。
尹彤发现了尚未消化完的葡萄干,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也来过这,当时,毛三在三岔路口守株待兔,准备抢劫下夜班的女工,偶然发现了你们的行动,他身上的硫磺味,也是这个时候沾上的,于是,他就骑车跟踪你们到矿区,随后来敲诈你,你就是在这个屋子里。
路垚用雪茄烟缸将其砸死,血迹喷得到处都是,所以你不得不换了茶几,换了窗帘,最后,再洗了地毯。
NPC(吴天鹏)你们这都只是猜测,你并没有实证啊?
尹彤那这个你认识吗?
路垚当时橙子滚到沙发底下,我伸手去捞时,衣袖上占了烟丝,死者头部的伤口混有雪茄烟丝,经过化验正好是丹纳曼皇家御制,全上海就只有你这儿有,验尸官会证明你的罪行。
NPC(吴天鹏)你们这是诬陷,我必须找我的律师。
乔楚生那我倒要看一看,整个上海滩,有谁敢给你辩护。
路垚终于结案了。
她远远看见自己那扇黑漆大门前站着一个人,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正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
乔楚生等你半天了。
尹彤开了门,两个人穿过天井进了厅堂。乔楚生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一层一层打开——蟹黄汤包、桂花糖藕、响油鳝糊、清炒豆苗,还有一个小砂锅,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上来,是腌笃鲜。都是上海本帮菜,色色精致,食盒底下还塞着几个热水袋捂着,一路过来竟然还是热的。
尹彤你这是……
乔楚生从食盒最底下抽出一个扁扁的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然后双手插回裤袋里,歪着头看她。厅堂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乔楚生尹彤,生辰快乐。
尹彤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乔楚生路垚说的。
尹彤这是什么?
乔楚生打开看看。
她解开锦盒上的丝带,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怀表——银色的表壳,上头刻着一枝梅花,枝干虬曲,花瓣纤秀,是手工錾刻的,纹路细腻得仿佛能摸到花瓣的薄厚。她将怀表取出来,翻开表盖,白珐琅表盘,罗马数字,蓝钢指针。翻到背面,錾刻的梅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细得像头发丝:彤,岁岁年年。
尹彤乔楚生,你费心了。
乔楚生我先喝一杯,祝尹小姐今年二十四,明年二十三。
尹彤你刚才说什么?明年二十三?
乔楚生嗯,越活越年轻。
尹彤贫嘴。
两个人开始吃菜。蟹黄汤包的皮薄得透亮,咬开一个小口,蟹黄的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汤汁滚烫,尹彤被烫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乔楚生递过来一杯凉茶,什么也没说,嘴角的笑意却分明是在笑她心急。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乔楚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解开,是一块蛋糕——不是中式的那种松糕或百果糕,而是洋式的奶油蛋糕,圆形的,上头用奶油裱了花,正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尹彤生乐。
乔楚生路垚写的。他说他英文好,汉字写得丑,非要写。我说算了,他偏不听。
尹彤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那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开了花。
尹彤尝尝。
乔楚生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他用拇指抹了,放在嘴里舔掉。这个动作粗犷而不粗俗,有一种江湖男人特有的、不修边幅的性感。尹彤看见了,垂下眼,专心吃自己那块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