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腐朽的枯叶,贴着地面簌簌滚过。
方才还破旧普通的居民楼,在两人踏出楼道的瞬间彻底变了模样。
灰白色的雾气沉沉压下来,遮住了所有天光,眼前哪里还有半点现代楼房的影子。
矗立在夜色里的,是一座青砖黛瓦的老旧宅院,朱红大门斑驳剥落,漆皮卷起,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木头纹理,门环是锈迹斑斑的铜环,坠着几缕干枯发黑的红绸,风一吹,发出细碎又诡异的哗啦声。
整座宅子死气沉沉,却又处处透着活人的诡异热闹。
院内灯火摇曳,挂着的不是寻常灯笼,是一张张糊着白纸的圆灯,烛火幽幽,映得满院光影惨白晃动。隐约能听见厅堂里传来推杯换盏的声响,笑语喧哗软糯空洞,根本不似活人语气。
苏晚指尖冰凉,紧紧攥着陆迟言的掌心。
两人手腕相贴的契约手环红光未熄,刚才同步承受的伤害还在四肢百骸里残留着钝重的痛感,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
时隔两年未见,陆迟言的轮廓愈发清冽冷硬,黑色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下颌线紧绷,周身褪去了少年时的温润,只剩生人勿近的凛冽。
可他握着她的手,却稳得不像话,掌心的温度滚烫,硬生生驱散了她身上大半的阴冷寒意。
“别怕。”
陆迟言察觉到她的颤抖,脚步微顿,侧头低头看她。
昏白的烛火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压下了眼底所有戾气,只剩一片笃定的温柔:“有我在,所有规则,我来扛。”
话音刚落,两人手腕的契约手环骤然一亮,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再次在两人脑海中同步响起。
【叮!副本隐藏规则解锁】
【规则一:宅院宴席宾客皆为枉死阴魂,不可直视宾客双眼超过三息,否则触发索命诅咒】
【规则二:宴席之上,宾客馈赠之物不可拒收,不可入口,私藏可暂保平安】
【规则三:同生契约存在破绽:一方承受全部伤害时,可短暂切断痛感同步,但会透支本命气运】
【终极隐藏伏笔提示:本宅阴宴,百年一祭,献祭对象为阴阳同命之人】
苏晚瞳孔骤然收缩。
献祭?
原来这根本不是随机困住他们的副本。
那个楼道老太太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随意害人,她盯上的,是她和陆迟言这对百年难遇的阴阳同命鸳鸯。
是刻意等他们来送死的。
心口骤然发紧,无数零碎、模糊的碎片画面猛地窜进脑海——
也是这样的白烛阴宴,也是漫天黑雾,有个清瘦的少年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了所有阴毒馈赠,最后浑身染血,笑着对她说别怕。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只余下一阵刺骨的心慌和酸涩。
是前世的记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敞开的朱红大门内,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温婉的女声,幽幽回荡在庭院中:“贵客临门,迟迟不入席,可是嫌老身的宴席简陋?”
声音正是方才消失的楼道老太太。
可此刻的她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她不再是衣衫破烂、面目扭曲的佝偻老妪,一身暗红老旧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皮虽然依旧枯皱发白,却规整得像个旧时大户人家的主母,静静立在正厅门槛处,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只是她的双眼,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眼白,空洞得令人毛骨悚然。
院内摇曳的白烛灯火骤然统一闪烁了三下。
原本隐在黑暗里的无数黑影,缓缓显现身形。
厅堂两侧整整齐齐坐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衣着陈旧,面色惨白,嘴角挂着僵硬诡异的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密密麻麻的视线,冰冷黏腻,像无数条毒蛇缠上皮肉。
苏晚下意识屏住呼吸,严格记住副本规则,视线垂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陆迟言将她彻底护在身侧,薄唇微启,声音平静无波,压过满院诡异的喧嚣:“晚辈初来乍到,失礼了。”
他越是淡定沉稳,满厅阴魂的笑意就越是浓烈。
老太太缓步上前,枯瘦的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白汽的茶水,递到两人面前,声音轻柔却藏着剧毒:“百年才等来一对同命璧人,难得的缘分。来,喝了这杯迎客茶,就算入了我这宅院的门。”
青瓷茶杯泛着诡异的青黑,杯口萦绕的白汽落在空气里,瞬间化作细小的黑色虫影,滋滋消融。
是阴茶,沾之即伤,饮之即死。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副本规则清清楚楚——不可拒收。
可一旦触碰、入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指尖微颤,几乎要抬手去接的瞬间,陆迟言先一步伸手,稳稳接过了两杯茶水。
他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冰冷杯身的刹那,茶杯表面瞬间结上一层厚厚的黑霜,滋滋冒着腐蚀的黑烟。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按照同生契约,这份腐蚀伤害本该同步转移到苏晚身上。
可苏晚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到来。
她愕然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只见陆迟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色,唇瓣微微抿紧,原本白皙的指腹被黑霜腐蚀出细密的红痕,转瞬又快速愈合,可他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一瞬。
她猛地想起刚刚解锁的隐藏规则——
一方可独自承受全部伤害,切断痛感同步,代价是透支本命气运。
他替她挡下了!
“真是恩爱啊。”老太太看着这一幕,空洞的双眼笑意更深,语气阴森刺骨,“上一世,也是这样。他替你挡尽阴煞,替你葬身阴渊,小姑娘,你是不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晚脑海里。
上一世!
真的有前世!
那些零碎的画面、莫名的心悸、重逢时难以言喻的羁绊,全都有了答案。
两年前她和陆迟言无疾而终的相遇,两年后绝境里的生死绑定,从来都不是巧合。
是跨越轮回的宿命纠缠。
陆迟言眸色骤然沉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黑霜腐蚀的痕迹愈发明显。
他抬眼直视面前的老太太,眼神锐利如刃,死死锁住对方:“前世旧事,轮不到鬼魅置喙。”
“宴席已入,规则我认。”
“但你若再动她一根头发,这百年阴宅,我替你夷为平地。”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两杯冒着阴毒白汽的茶水,径直洒在了脚边。
茶水落地的瞬间,地面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响,青砖地面瞬间被腐蚀出两个漆黑的深坑,黑烟滚滚升腾。
满院的诡异笑声,骤然死寂。
所有阴魂僵硬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敢当众破局的陆迟言,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杀意。
三日期限的阴宴惊魂,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而苏晚看着男人挺拔坚韧的背影,鼻尖骤然一酸。
她好像终于明白。
为什么重逢第一眼,他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数不尽的思念、隐忍,和从未说出口的偏执深情。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
他就一直在护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