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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过受罚,寒家无暖

晚风溺野

傍晚六点半,深秋的暮色压得很低,灰蒙蒙笼罩着老旧的家属院。

柳家老宅的客厅灯火通明,饭菜摆满整张圆桌,油烟混着长辈絮絮叨叨的数落声,塞满了整间屋子,沉闷、聒噪,又透着深入骨髓的偏心寒凉。

今天是周末,柳家固定的家庭聚餐日。

全家老小齐聚一堂,爷爷奶奶端坐主位,父亲柳建国面色沉肃坐在侧边,母亲苏慧坐在角落,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怯懦与无奈。十八岁的柳承宇瘫坐在餐椅上,是全场最松弛、最肆无忌惮的人。

唯独刚进门的柳承彦,一身黑色宽松卫衣,身形挺拔冷硬,眉眼桀骜压着沉郁,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二十四岁,早已搬离这个家,在父母小区楼下单独租房独居,若非逃不开的家族规矩,他半步都不愿踏进这栋装满委屈的老宅。

饭菜刚上桌,一家人还未动筷,气氛尚且热闹。

柳承宇手里攥着手机,指尖飞快刷着短视频,音量外放不小,嘈杂的配乐响彻客厅。他胳膊随意搭在桌沿,手肘直接撞翻了桌边的青瓷汤碗。

“哐当——哗啦!”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

温热的排骨汤洒了满桌,顺着桌沿流落在地,碎瓷片四溅,油腻汤水打湿了地板,一片狼藉。

满室喧闹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柳承宇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在桌上,却也只是慌张两秒,随即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毫无愧疚之意,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娇纵任性。

柳承宇他耷拉着脑袋,语气敷衍:“不小心碰倒的,我不是故意的。”

换做旁人打碎碗筷,定然少不了一顿训斥,可这人是柳家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是爷爷奶奶捧在手心的宝贝孙子。

其他奶奶坐在主位,不仅半点怒气没有,反而立刻心疼地开口安抚,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没事没事,多大点事,一个碗而已,碎了就碎了,不怪我们小宇。”

其他爷爷跟着点头,脸色温和:“玩手机入神了而已,小孩子难免毛躁,下次注意就行,多大点家务小事,不值当说。”

柳父柳母父亲柳建国更是看都没看满地狼藉,随口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愣着,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吃饭,一个碗而已,家里不缺。”

全程无人责备柳承宇半句。

犯错、闯祸、失礼,在全家人眼里,都成了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轻飘飘一句小孩子毛躁,就此揭过。

柳承宇闻言彻底放下心来,笑嘻嘻地收起手机,丝毫没有要收拾碎瓷、擦拭汤水的意思,坦然坐着,等着家人收拾残局。

从头到尾,他懵懂坦然,全然习惯了全家人的无限包容,从小到大,他闯的所有祸,从来都有人替他担着、替他扛着、替他挨骂。

而这个人,永远是他的亲哥哥——柳承彦。

就在这时,奶奶的目光骤然一转,刚刚温和慈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凌厉刻薄的眼神直直锁定在站在玄关、一言未发的柳承彦身上。

气氛瞬间急转直下。

刚刚落在柳承宇身上的所有宽容,尽数变成针对柳承彦的苛责与怒火。

其他“柳承彦!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奶奶拔高声音,语气尖锐又不满,字字带着训斥,“你弟弟毛手毛脚打翻碗,你看不见?你当哥哥的是摆设是吗?不会看着点弟弟?不会提前拦着他?”

柳承彦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骤然收紧。

他刚刚进门不过半分钟,全程站在原地,未曾靠近餐桌半步,柳承宇打翻碗的全过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无错,无过,无声,无息。

可罪责,还是毫无道理地落到了他头上。

柳承彦他抬眸,漆黑眼底压着常年积攒的麻木与寒凉,嗓音低沉平淡,带着一丝隐忍的克制:“我刚进来,没碰到桌子。”

一句实话,瞬间点燃了全家人的怒火。

其他“你还敢顶嘴?!”奶奶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怒火更盛,“什么叫你没碰到?他是你弟弟!他做错事,就是你当哥哥的没教好!长兄如父的道理没人教你是吗?”

其他爷爷紧跟着板起脸,语气严厉至极:“家里规矩都忘干净了?弟弟不懂事,哥哥就要担责!家里乱糟糟、弟弟闯祸,全是你做哥哥的不负责任!”

柳父柳母柳建国皱紧眉头,满脸不耐,直接厉声呵斥:“柳承彦,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你弟弟高三学业重,心思都在学习上,贪玩一点怎么了?你比他大六岁,从小不知道让着弟弟,不知道照看弟弟,整天在外头鬼混、打架喝酒、不着家,家里风气全被你败坏了!”

句句诛心,字字不公。

弟弟贪玩闯祸,是年少懵懂、情有可原。

哥哥无辜旁观,是不负责任、败坏家风。

这就是柳家贯穿他二十四年人生的道理。

柳承宇坐在一旁,听得心安理得,甚至还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脸色冰冷的哥哥,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疏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家里出事,哥哥挨骂就是天经地义,他早已习惯,从不觉得有半分不妥。

一旁的母亲苏慧看着儿子被全员指责,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是最清楚柳承彦委屈的人。

这件事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可全家人不讲道理、不分黑白,硬生生把所有错处都扣在大儿子身上。

柳父柳母她下意识抬起头,想要开口维护一句,声音轻轻弱弱:“爸,妈,建国,这次真不怪承彦……是小宇自己玩手机不小心打翻的,承彦刚进门,真的没看着……”

话还没说完,爷爷骤然投来一记凌厉冰冷的眼神,沉沉压过来,带着十足的威慑。

其他“闭嘴!”

其他老爷子沉声呵斥,语气严厉:“妇人之仁!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次次护着、次次心软,才把他惯得越来越叛逆、越来越不懂事!家里规矩轮得到你插嘴?”

其他奶奶也立刻跟着训斥:“就是!都是你平时偷偷惯着他,让他目无尊长、不服管教!今天必须好好教训一顿,让他记住自己的错!”

苏慧嘴唇微微颤抖,所有维护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性格懦弱胆小,一辈子怕长辈、怕争吵、怕家里鸡犬不宁。面对全家所有人的强势指责,她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维护,最终只能尽数咽下。

她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不敢再说话,只能默默承受着心底的愧疚与酸涩。

她最疼大儿子,最懂他的委屈,可她一辈子懦弱无能,从来不敢光明正大护他一次。

只能事后偷偷弥补,偷偷愧疚,偷偷心疼。

看着母亲低头沉默的模样,柳承彦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熄灭。

早就习惯了。

二十四年,岁岁如此。

无论对错,无论缘由,只要家里不顺、弟弟闯祸、长辈不爽,所有罪责、所有怒火、所有苛责,永远都归他柳承彦。

他是家里的出气筒,是弟弟犯错的背锅侠,是全家人眼里叛逆不懂事、一无是处的多余之人。

柳建国见他沉默不语、面色冷硬,没有半分认错的态度,心里的火气更盛,上前一步,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胳膊上。

“啪!”

清脆响亮的响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力道极大,打得柳承彦手臂瞬间发麻,皮肉火辣辣地疼。

柳父柳母“我看你就是屡教不改!”柳建国怒声吼道,“整天在外头游手好闲,开个破健身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不靠家里、不服管教、脾气又硬又倔,家里一点小事都看不住,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柳父柳母“给你弟弟道歉!立刻认错!”

强硬的命令,不讲丝毫道理。

让一个无辜的人,为别人的过错道歉认错。

柳承彦脊背挺得笔直,桀骜的眉眼没有半分屈服,漆黑眼底覆满寒冰与寒凉。

他挨过无数次无缘无故的打骂,早已皮肉麻木,疼的从来不是身体,是年年岁岁、日积月累、无处消解的寒心。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满脸纵容的爷爷奶奶、暴怒不公的父亲、沉默愧疚的母亲、一脸懵懂无辜的弟弟。

一家四口,阖家温情,其乐融融。

唯独他,是外人,是多余,是罪孽,是所有不幸的源头。

柳承彦“我没错。”

柳承彦开口,声音很冷、很沉,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倔强。

柳承彦“我不道歉。”

短短五个字,彻底激怒了所有人。

其他“你还敢嘴硬!”奶奶气得胸口起伏,“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么多年白养你了!自私叛逆、冷血无情,一点亲情都不讲!”

其他爷爷冷声开口:“既然不知悔改,就给我站在这里反省!今晚不准吃饭!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

无人再顾及他半分情绪,无人问他委屈与否,无人心疼他无端挨打。

骂够了、训够了,全家人仿佛彻底消了气,转头立刻温柔地叮嘱柳承宇吃饭,语气瞬间温柔宠溺,切换得毫无痕迹。

其他“小宇快吃饭,别被不懂事的人影响心情。”

其他“高三学习辛苦,多吃点肉补身体。”

其他“下次玩手机注意点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柳承宇点点头,笑嘻嘻拿起筷子,坦然吃饭,全程没有看一眼孤零零站在原地、承受所有怒火的哥哥。

满地碎瓷、满地油污,很快被保姆默默收拾干净。

刚刚的争吵、打骂、苛责,仿佛从未发生过。

餐桌之上,温情依旧,笑语如常。

唯独柳承彦,站在原地,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满身寒凉,满心荒芜。

他静静站了两分钟,看着眼前刺眼的阖家温情,看着这桩桩件件不公的偏爱,心底积压了二十四年的窒息感,彻底将他淹没。

没必要再待下去。

一秒都嫌多余。

他不再看任何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脚步沉稳冷淡,径直走出客厅,走出大门,任由身后传来长辈不痛不痒的数落声,再也没有回头。

其他“你看看他这态度!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其他“走了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其他“随他去,饿他几顿就老实了!”

关门声轻轻落下,隔绝了满室温暖与喧嚣,也彻底隔绝了这所谓的家人亲情。

深秋的晚风迎面吹来,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分毫。

柳家老宅距离他独居的小区不过百米距离,是父母楼下的小户型出租屋。

他刻意选在这里,是仅剩的、可笑的念想。

可无数次的事实告诉他,念想早已烂透,亲情早已冰封。

百米路程,他走得极快,步履沉冷,周身戾气未散,桀骜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回到独居的小屋,一室一厅,干净冷清,极简装修,没有半点烟火气,却是他二十四年来,唯一能喘口气、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无端背锅的地方。

关上门,隔绝所有外界声响。

紧绷了一路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簌簌作响。

柳承彦走到阳台,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指尖抽出一根,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橘色火苗亮起,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冷硬桀骜的眉眼。

他斜倚在栏杆上,指尖夹着烟,薄烟缭绕,眼底是化不开的麻木与寒凉。

从小到大,弟弟犯错,他背锅。

家里不顺,他挨骂。

长辈不悦,他受罚。

所有人都疼柳承宇,所有人都包容柳承宇的年少无知,唯独他,从小到大,无人偏爱,无人撑腰,无人讲理,无人心疼。

母亲不是不疼他,可她的疼爱太懦弱、太卑微,永远藏在暗处,永远不敢光明正大,永远抵不过家族偏见。

二十四岁。

他早早独立,不靠家里一分钱,和发小陆驰合伙开了驰彦健身工作室,事业稳步发展,凭自己本事站稳脚跟。

他叛逆、爱打架、爱喝酒、不爱回家。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桀骜偏执、顽劣叛逆,骂他不懂事、性格差、戾气重。

可没人问过,好好的少年,到底是被怎样窒息的原生家庭,逼成了这副模样。

没人天生喜欢打架闹事,没人天生喜欢叛逆疏离。

所有对外的凶狠桀骜,不过是他自我保护的铠甲。

内里的他,缺爱、敏感、隐忍温柔,极度渴望被坚定选择,极度期盼一份纯粹不掺偏见的偏爱。

烟雾一口口吸入肺中,微凉的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戾气。

夜色越来越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柳承彦而亮。

他站在冷清的阳台,看着远处喧嚣的夜景,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这世间亲情,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救赎,是桎梏,是委屈,是经年累月、无解的寒心。

老宅的温暖热闹,从来不属于他。

往后余生,他只守自己一方冷清天地,再不对这个家,抱有半分期许。

彻底心寒,彻底疏离。

从此,家门不入,温情不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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