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紧张了，是变忙了。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但不是慌的那种急，是要在某个时间之前赶到某个地方的那种急。楼下有人在喊名字，喊了好几遍，没人应，骂了一句，走了。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水冲在水泥地上，有人在洗东西。
丁程鑫醒来的时候，马嘉祺已经在叠被子了。被子叠成方块，放在枕头旁边，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他没有回来睡过，好像他只是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把床铺恢复成了没人睡过的样子。
“收拾东西。”马嘉祺说，“半个小时后走。”
没有人问去哪里。刘耀文从床上翻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张真源在系鞋带，系得很慢，每一个结都拉得很紧。贺峻霖蹲在地上，把睡袋卷成筒，塞进背包最底下。宋亚轩从上铺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扶了一下床架，严浩翔的手已经伸出去了一半，但宋亚轩已经站稳了，那只手又缩了回去。陈屿坐在门边，没有东西可收拾，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刚才更密了。有人在敲隔壁的门，敲了三下，里面应了一声，门开了，说话声低了下去，听不清。
马嘉祺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你确定不走了？”
陈屿站起来，把屁股上的灰拍了拍。“确定。”
马嘉祺点了下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以后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其他人跟在他后面。刘耀文经过陈屿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屿手里。是一把折叠刀，不大，但刀刃很亮，没怎么用过。“拿着。”
陈屿看着那把刀，没有推。“谢了。”
张真源拍了拍陈屿的肩膀，没说话。贺峻霖点了下头。严浩翔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他。宋亚轩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丁程鑫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的异能，”他说，“不只是点火。”
陈屿看着他。
“你收火的时候，周围的温度没有恢复。你把热量也收了。”丁程鑫没有回头，“练好了，比点火有用。”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陈屿一个人。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看着走廊尽头的光。站了很久。
铁门外面，那个短发女人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换了衣服，还是黑色，但款式不一样，更合身，肩膀上多了一个臂章，红色的，上面写着“勤务”两个字。她手里拿着那本皱巴巴的册子，翻到他们那一页。
“跟我走。”她说。没有“早上好”，没有“昨晚睡得好吗”。
她带他们走的不是来时的路。出了铁门往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更高了，墙头拉着三道铁丝网，网上面挂着生锈的铁丝圈。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跳，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有把手，但没有锁孔。短发女人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人，年纪不大，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了短发女人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里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打在墙上的一个白板上，白板上写着字，不是字，是编号。从001到156，每个编号后面打了勾或叉，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只写了异能类型。
穿白色衣服的男人坐到桌子后面，把台灯转向自己，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谁先来？”
马嘉祺坐到那把空椅子上。男人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笔。“马嘉祺。风系。觉醒时间？”
“不记得了。”
“大概时间。”
“末日开始的时候。”
男人的笔停了一下，没有追问。他在纸上又写了几笔，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手环，黑色的，塑料的，像医院里戴的那种。手环正面有一小块屏幕，暗的，没有亮。
“戴左手。”
马嘉祺拿起来，戴上了。手环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一行字：“编号：097。姓名：马嘉祺。类型：风系。等级：待测。”然后灭了。
“下一个。”
丁程鑫坐上去。同样的流程，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手环。“丁程鑫。精神系，治愈。”男人的笔又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丁程鑫一眼，和短发女人昨天的眼神一样——不是在打量人，是在评估价值。
“精神系分很多种。你的能力具体是什么？”
“感知情绪。治愈。”
“治愈的范围？”
“伤口。感染。”
男人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写。最后还是写了。
手环亮起：“编号：098。姓名：丁程鑫。类型：精神系。等级：待测。”
刘耀文第三个。然后是宋亚轩、张真源、贺峻霖、严浩翔。每个人都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几分钟，回答同样的问题，戴上同样的手环。宋亚轩回答的时候，男人的笔又停了一次，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宋亚轩的能力——是因为宋亚轩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要凑近才能听见。男人没有凑近，他等了几秒，然后自己把答案写上了。
七个人都戴上了手环。短发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戴好，然后推开门。“走吧。”
“去哪里？”刘耀文问。
“临时安置区。”
穿白色衣服的男人在后面补了一句：“手环不要摘。摘了会响。”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塑料环。“响了会怎样？”
男人没有回答。
临时安置区在院子的更北边，是一排铁皮房。屋顶是波浪形的铁皮，生了锈，有的地方用沥青补过，黑乎乎的，像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铁皮房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放着几条长椅，椅子上坐着人，不多，四五个，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同样的黑色手环。
短发女人把他们带到第一间铁皮房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开了门。
“就这里。”
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草已经压扁了，被人睡过很多次。墙壁是铁皮的，用手敲一下，嗡嗡响。房间最里面有一个小窗，焊着铁条，能看到外面的一小片灰色的天空。
刘耀文把背包扔在干草上。“这叫安置区？这叫牲口棚。”
短发女人没有理他。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二点之前不要离开这排房子。十二点之后会有人来叫你们。”
“叫我们干什么？”
“测试。”
她转身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响，然后是一声咔嗒——锁上了。
刘耀文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一下。门没开。
“锁了。”
没有人说话。张真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空地上没有人了，那几条长椅空了，坐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马嘉祺坐在干草上，背靠着铁皮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被锁在一个铁皮房子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丁程鑫坐到他旁边，铁皮墙很凉，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贴在皮肤上，让他的后脑勺不那么疼了。
“测试什么？”他问。
“测异能的等级。”马嘉祺说。
“测完呢？”
“测完分等级。等级高的去内城。等级低的留外围。”
“然后呢？”
马嘉祺没有回答。他知道丁程鑫在问的不是“然后呢”，他在问的是“那个男人说的‘会响’是什么意思”和“短发女人为什么要把门锁上”和“为什么等级高的要去内城”。但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靠着铁皮墙，闭上了眼睛。
丁程鑫看着他的侧脸。铁皮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小窗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光，打在马嘉祺的脸上，照出了他眼下的一片青黑。他没有睡够。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够了。
丁程鑫转过头，看着那扇锁上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刀插在地上。
刘耀文躺在那堆干草上，钢管放在手边，眼睛瞪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铁皮的，锈迹从接缝处渗出来，像血管。
“我就不信了。”他说，“走了一路，就为了被关在这么个破地方。”
没有人接话。
宋亚轩蹲在角落里，背靠着铁皮墙，膝盖弯到胸口。他的右手没有攥拳头，但丁程鑫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干草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些看不懂的线条。严浩翔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把折叠刀——不是陈屿那把，是他自己的，刀鞘是黑色的，皮面上全是划痕。他把刀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
贺峻霖坐在窗下面，耳朵对着窗户的方向。他在听外面。铁皮房的隔音很差，能听到风从屋顶上刮过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有人在搬东西，能听到更远处有人在喊口令。还有很多他听不清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他听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马嘉祺面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有训练场。有人在用异能训练。”
马嘉祺睁开眼。
“不是搜捕队那种，是另一种。”
“什么样？”
贺峻霖皱着眉想了想。“他们的异能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每一招都一样，像复制粘贴。”
马嘉祺看着他。贺峻霖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贺峻霖站了两秒，转身走回窗边，坐下，继续听。
丁程鑫看着马嘉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亮了：“编号：097。姓名：马嘉祺。类型：风系。等级：待测。”
然后灭了。
十二点。
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短发女人站在门口。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没有戴臂章，腰间别着电棍，电棍的橡胶头在光线下反着哑光。
“出来。”她说。
七个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短发女人退后一步，让出了路，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
“测试场在北边。跟紧，不要掉队。”
她走在最前面。两个黑衣男人走在最后面。
丁程鑫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贺峻霖，后面是宋亚轩。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屏幕是暗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塑料很薄，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很微弱，像心跳。
他抬起头。马嘉祺走在他右前方，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发梢泛着一圈光晕。他的步伐和昨晚在天台上不一样了。昨晚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今天很快，每一步都有目的。
测试场在曙光城的外围和第一道墙之间，是一片空地，比铁皮房前面那片大得多。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被人踩了无数遍，硬得像石头。场地边缘插着几根铁杆，杆顶上挂着彩色的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四十岁左右，头发很短，脸很瘦，穿一件迷彩夹克，袖子卷到手肘。他手里没有东西，但他站在那里，整片空地都像是他的。他看着七个人走过来，没有迎上去，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过来。
短发女人在他面前停下来，敬了个礼。“人带到了。”
迷彩夹克点了下头。他的目光从七个人脸上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谁先来？”
刘耀文往前走了一步。“我。”
迷彩夹克看着他。“异能。”
刘耀文张开右手。光在掌心里凝聚，从暗到亮，从黄色到白色，最后变成了一团刺目的、像小太阳一样的光球。光球在他掌心里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迷彩夹克看着那团光，看了两秒。“收了。”
刘耀文收了。光球消失在掌心里，但他右手五指指尖还残留着白色的余晖，像刚从火焰旁边拿开。
迷彩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笔。“下一个。”
张真源往前走了。丁程鑫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刘耀文。刘耀文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余晖已经灭了。
测试一个接一个地过。每个人都很规矩，展示异能，收回，退后。没有人多问，没有人多说。迷彩夹克写字的节奏没有变过，不管看到什么能力，他的笔速都一样，不快不慢，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轮到丁程鑫了。迷彩夹克看着他。“异能。”
丁程鑫把手伸出来。他没有用能力，只是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迷彩夹克看着他，看了三秒，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他没有要求丁程鑫再展示一次。
宋亚轩最后一个。他走到场地中央，面对着迷彩夹克，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异能。”
宋亚轩没有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张开，也没有攥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抑制的那种抖——他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
迷彩夹克等了两秒。“异能。”
宋亚轩还是没有动。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被马嘉祺拦住了。
迷彩夹克合上了本子。他看着宋亚轩，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催促。
“下一个。”
没有人往前走了。都测完了。迷彩夹克把本子塞进口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空地的尽头，迷彩夹克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绿点，然后被风吃掉了。
短发女人走过来。“回铁皮房等着。结果出来之前不要离开。”
她身后的两个黑衣男人已经站在了回去的路上。
回铁皮房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丁程鑫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贺峻霖，后面是宋亚轩。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屏幕还是暗的。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微弱的震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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