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顿午膳过后，萧衍没有立刻让沈宴走，而是让他候在东暖阁的外间，等用完膳再收拾餐具。
沈宴跪坐在外间的蒲团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毯上的花纹。他不敢出声，不敢乱动，只能靠脑内小剧场打发时间。他回忆着刚才午膳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复盘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松鼠鳜鱼的汁可以再多收十秒钟，那样会更浓稠。樱桃肉的糖色炒得稍微深了一点，下次火要小一些。桂花糯米藕煨的时间够了，但桂花放得早了点，香味有一部分挥发掉了，应该最后十分钟再加。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听到里间传来福安的声音：“陛下，今日的膳可还合意？”
沈宴立刻竖起耳朵。
沉默了两秒，萧衍的声音响起：“那道茭白，炒过了。”
沈宴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说得是，”福安赔笑道，“小人这就去让——”
“不必。”萧衍打断他，“只是过了两息而已，无伤大雅。但他若下次再犯，告诉他，本就不许。”
沈宴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了。
炒过了两息。这居然都被吃出来了。
不过也是好事——这说明萧衍的舌头极其敏锐，对火候的感知精度以秒为单位。这种客人是最难伺候的，但也是最能激发厨师潜力的。
沈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同时把“茭白火候”四个字用加粗加大的字体刻进了脑海。
午膳结束后，沈宴回到了小厨房。他以为今天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下午备晚膳的料，晚上再做一顿，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但他刚踏进小厨房的门，小顺子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沈公子！福安总管传话来了！陛下今晚要点夜宵！”
沈宴愣了一下：“夜宵？原著里不是不常吃夜宵吗？”
“原著？”小顺子歪头。
“呃没什么，我是说陛下之前不是很少叫夜宵吗？”
“是很少，”小顺子点头，“但是陛下今晚特意说了，让沈公子您看着做，不拘是什么，只要新奇、开胃、不腻就行。”
沈宴站在灶台前，陷入了沉思。
“新奇、开胃、不腻”——这三个关键词，几乎是为甜点量身定做的。
可是萧衍不爱吃甜。这是小顺子昨天告诉他的信息。当然，“不爱吃甜”不代表完全不吃，只是平时不会主动点甜食。但今天他主动点了夜宵，又提了这些要求，说明他对沈宴的厨艺已经产生了兴趣，想看看他还能拿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
沈宴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做一道这个时代没有的甜品——杨枝甘露。
不对，杨枝甘露需要芒果和西柚，这个时代有没有芒果他不知道（理论上中国古代是有芒果的，但皇宫里能不能随时拿到存疑），西柚更是稀罕物。而且杨枝甘露需要冷藏，古代没有冰箱，虽然有冰窖但取用麻烦，口感和卖相都会打折扣。
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焦糖布丁。
这个可以！原材料简单——鸡蛋、牛奶、白糖，都是御膳房常备的。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只用蒸和烤就可以完成。而且这个时代虽然有类似鸡蛋羹的甜品，但焦糖布丁的质感和风味是完全不同的，一定能给萧衍带来惊喜。
说干就干。
沈宴开始调配布丁液。他用了三个蛋黄、一个全蛋、一壶鲜牛奶、两勺白糖，按照记忆中的比例精确混合，过筛三遍去除气泡和蛋筋。焦糖的部分更关键，白糖加水熬到琥珀色，趁热倒入小瓷盏底部，等它冷却凝固后再倒入布丁液。
没有烤箱，他用的是“隔水蒸”的方法，在小瓷盏上盖一层油纸，放进蒸笼里，用小火慢慢蒸。温度的控制全靠感觉——手放在蒸笼上方感受蒸汽的温度，掀开盖子看一眼布丁表面的状态，判断火候是大了还是小了。
这道菜他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做。但在这个没有温度计、没有烤箱、没有均质机的时代，他依然做出了成品——色泽金黄，表面光滑如镜，轻轻晃动时布丁像一块凝固的丝绸微微颤动。
最后一步，用小刀沿着盏壁划一圈，倒扣在碟子上，琥珀色的焦糖液缓缓流下来，盖在布丁表面，像一层亮晶晶的琥珀。
沈宴满意地点点头。
夜宵送到乾元殿的时候，萧衍正在批折子。福安端着托盘进去，放在书案的一角，轻声说：“陛下，小厨房送来的夜宵，叫……叫什么来着？”他转头看沈宴。
沈宴在外间躬身回答：“回陛下，这道甜点叫‘琥珀玉子凝’。用的是鸡蛋、牛乳和糖，小火慢蒸而成，面上的焦糖是糖熬化后冷却制成的。”
他故意起了个古风的名字，“琥珀玉子凝”，比“焦糖布丁”好听多了，也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萧衍放下朱笔，看了一眼那碟子里的东西。
金黄色的一团，倒扣在碟中，表面覆盖着一层褐色的糖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银勺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布丁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沈宴隔着珠帘还是捕捉到了。
“这口感……”萧衍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绵软滑嫩，入口即化，却又不似寻常蒸蛋那般松散。你是如何做到的？”
沈宴在外间跪下一条腿，恭恭敬敬地说：“回陛下，关键在于牛乳和蛋的比例，以及蒸制的火候。蛋液需过筛，让蒸出来的凝体更细腻；火不可大，大了会产生气孔，口感变粗；亦不可小，小了蒸不熟，中间会塌陷。小人试验了几次，才找到了最合适的火候。”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现代烘焙的科学原理用古代人能接受的方式翻译了一遍。
萧衍又舀了一勺，这次多蘸了些焦糖，甜中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反而让甜味变得更高级。
“你那位游方师父，”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教的这些做法，倒是与宫中御厨大相径庭。”
沈宴心里警铃大作。
“是……小人师父确实有许多奇思妙想，小人也是学了个皮毛。”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心声却在疯狂输出：
“怎么又提游方师父！他是不是还在怀疑！我就说这个借口不够完美吧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啊总不能说我是在某本古代穿越小说里学的吧！！”
“等等某本古代穿越小说——那本小说现在对我来说是未来啊！因为我是从未来来的！这个逻辑闭环了但跟他说不通！”
“算了不要挣扎了，他疑心就疑心吧，反正只要我的菜让他满意，他总不会因为一个游方师父的存在就砍我的头吧？”
里间沉默了几秒。
然后萧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你的师父，活得可还长？”
沈宴一愣，本能地回答：“他……早就去世了。小人入宫前就已经不在了。”
萧衍没再说什么，把碟子里的布丁吃完了，擦了擦嘴角，重新拿起朱笔。
“退下吧。”
“是。”
沈宴退出乾元殿，一路狂奔回小厨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刚才问‘活得可还长’是什么意思？”沈宴抱着自己的脑袋，“是在试探师父还在不在世？还是在暗示什么？总觉得那个语气不像随口问的……”
“算了不想了，做饭做饭，做饭使我快乐，做饭让我忘记一切烦恼。”
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早膳。
而在乾元殿里，萧衍批了两本折子，忽然把笔一搁，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在只有烛光能看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下。
“琥珀玉子凝。”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品味着这四个字的味道，和那道甜品留在记忆里的余韵。
“沈宴。”
他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样在舌尖上品味着。
这个小厨子，嘴上说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心里却在吐槽他“怎么又提游方师父”。
嘴上说着“小人惶恐”，心里却在计算明天的早餐菜单。
嘴上说着“退下”，心里却在喊“做饭使我快乐”。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烛火跳动的光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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