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猝不及防裹上来的。
前一秒,林砚还站在落地镜前,抬手整理衣领,窗外晚风温和,屋内灯火安稳,一切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模样。他甚至还想着回头笑一句,安抚身后总爱胡思乱想的人。
可下一秒,镜中的自己,变了。
镜里的人影没有跟着他的动作抬手,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诡异、极僵硬的笑。那笑意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寒冬的霜,死死凝在眉眼之间。
林砚的背脊瞬间绷紧,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镜面骤然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通透的镜面瞬间变得黏稠暗沉,像是一汪沉淀了无尽黑暗的死水。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猛地从镜面深处穿透而出,五指弯曲,带着裹挟一切的蛮力,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钻进骨血,不是秋日晚风的凉,是不见天日、沉埋岁月的阴寒,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瞬间冻得他血液都近乎凝滞。
力道大得惊人。
林砚瞳孔骤缩,下意识用力往后挣。可那面看似轻薄的镜子,此刻像连通着无底深渊,巨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死死拽着他的身体,一寸寸往漆黑的镜面里拖。
身体失重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衣物摩擦的轻响,感觉到空气飞速从身边掠过。他拼命往后伸手,指尖堪堪擦过一片温热的衣角,那是外界唯一的温度,是人间仅剩的余温。
可仅仅一瞬,触碰便彻底断裂。
世界天旋地转。
眼前的灯火、房间、晚风,尽数被黑暗吞噬。耳边所有细碎的声响全部消失,人间的一切喧嚣、温柔、光亮,彻底与他隔绝。
等失重感散去,林砚重重落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
坚硬、寒凉,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透过薄薄的布料,冻得他骨头生疼。
他猛地抬头,彻底怔住。
这里是他的卧室,却又完全不是。
周遭的一切陈设和外界一模一样,书桌、床铺、窗帘、摆件分毫未差,唯独没有光。没有窗外的月色,没有室内的灯火,整片空间笼罩在灰蒙蒙的死寂里,昏暗压抑,无边无际。
最恐怖的是,整个房间空空荡荡,没有出口,没有门窗。
原本透光的窗户、进出的房门,全都消失不见,四面是封闭的墙体,唯一存在的,是正前方那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只是这一次,镜子在对面。
而镜外的人间,成了遥不可及的虚妄。
林砚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手腕上被抓过的地方,留下一圈青黑的指印,不痛,却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抬眼看向镜面,清晰地看见镜外的景象。
他看见了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女孩。
她僵在不远处,浑身颤抖,眼神里盛满了惊恐与无措,怔怔地盯着镜面,徒劳地寻找着他的踪迹。
隔着一面薄薄的镜子,却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他在镜中深渊,她在人间安稳。
“别靠近镜子!”
林砚下意识张口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提醒。他看清了镜面上蔓延的蛛网裂纹,看清了裂纹里渗出的浓稠黑雾,看清了那蛰伏在镜面深处、伺机而动的诡异东西。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呐喊、如何拍打空气,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死寂的空间彻底吞噬,传不出分毫。镜外的世界安静依旧,她听不见他的警告,看不见他的挣扎。
这一刻,极致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终于明白刚才镜中倒影诡异的笑意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闹鬼作祟,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镜中生死局。
镜子是两界缝隙,是吞噬活人的囚笼。外界的人看得见镜面,却看不见深渊;而坠入镜中的人,能看清人间所有光景,却再也触碰不到半分温暖。
这里是无数亡魂的牢笼。
念头落下,周遭灰蒙蒙的空气开始扭曲、涌动。
墙壁、地面、空气里,缓缓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人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贴在虚空之中。男女老少,形貌各异,穿着跨越数十年的各式衣物,每一张脸上都刻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无尽的绝望。
他们大张着嘴,无声嘶吼,眼底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林砚心脏狠狠紧缩,胃里一阵翻涌。
这些人,都是曾经被这面镜子吞噬的人。
他们和此刻的自己一样,被硬生生拖入镜中,隔绝人间,困死在这片永恒死寂的虚妄之地,沦为镜中囚徒,永世不得脱身。
黑雾缓缓从虚空之中聚拢,在落地镜的正中央,缓缓凝出一道人形轮廓。
身形、身高、衣着,和林砚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早已不复人形。双眼是纯粹的漆黑,没有一丝眼白,唇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整齐森冷的白牙,带着戏谑又阴冷的笑意,死死盯着狼狈站立的林砚。
“新来的。”
重叠沙哑的异响在死寂空间里响起,无数亡魂的声音交织重叠,刺耳又磨人,像锈铁摩擦耳膜,震得人头脑发昏。
“顶替他,活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林砚瞬间懂了这镜局的规则。
镜子不会无端害人,它在更替囚徒。吞进来一个活人,就要同化一个亡魂,让新来的人顶替旧人,永远被困在这里,替深渊看守镜面,继续引诱下一个贪恋人间、靠近镜子的人。
它要同化他,要把他变成下一个镜中鬼影,对着人间露出诡异的笑,亲手困住后来的人。
“我不会。”林砚压下心底的震颤,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未过完的人间,绝不可能困死在此地,沦为恶鬼傀儡。
鬼影缓缓朝前漂浮,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他,笑意愈发阴森:“由不得你。”
话音落,无数漆黑的触手从地面、墙壁、虚空之中蔓延而出,像贪婪的蛇蟒,密密麻麻朝着林砚缠绕而来。阴冷的触感缠上四肢,刺骨的寒意疯狂钻进皮肉,试图包裹他的全身,吞噬他的意识。
林砚咬牙挣扎,奋力甩动手臂,想要挣脱这些黑雾束缚。
可这些触手无孔不入,死死缠紧他的手腕、腰肢、脚踝,越挣越紧,拖拽着他的身体缓缓朝镜面深处挪去。
他再次看向镜外。
看见她红了眼眶,看见她无助地颤抖,看见她拿起红布、握紧刀具,不顾一切想要救他出来。
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他坠入深渊不过短短片刻,人间不过须臾一瞬,可对镜中的他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他隔着镜面,清晰地看着她的慌张,却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上忙,护不住她。
他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镜面的恶意,已经牢牢盯上了镜外的她。
深渊吞了他,还不肯罢休,正垂涎着唯一的人间光亮。
黑雾渐渐缠上他的脖颈,窒息感缓缓袭来,意识开始恍惚。那些漂浮在虚空的亡魂面孔,渐渐和他的视线重叠,无数绝望的情绪涌入他的脑海,侵蚀他的神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消失,身上人间的烟火气在飞速褪去。
他正在被镜中深渊,一点点同化。
外界的光影开始模糊,镜外那个人的身影渐渐蒙上一层灰雾。
林砚最后凝望着那片安稳人间,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若是当初,他没有贪图那好看的雕花,没有带回这面邪镜,一切都不会发生。
人间灯火依旧温柔,只是从此,再无他容身之地。
镜面之外,是岁岁平安的现世。
镜面之内,是永无天明的深渊。
夜色沉沉,死寂笼罩镜中囚笼。
深渊已然睁眼,吞落人间过客,从此世间再无林砚,唯有镜中万千孤魂,永困虚妄,不见天光。
“镜子外是安稳现世,镜子里是无尽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