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从南天门回来的时候,唐潇正蹲在废墟边上,从行李里往外掏东西。
行李被烟熏得黑了一块,但里面的东西还好——干粮、水壶、经书、冻干,一样没少。她把冻干重新包好,塞回行李最方便拿的位置,刚站起来,就看见一道金光从天边直坠下来,落在她面前,化作一只金毛猴子。
“还了?”唐潇问。
“还了。”孙悟空拍了拍手,目光在废墟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师父,这怎么回事?老孙走的时候这群和尚还在哭,怎么现在还哭?”
唐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那些和尚跪在废墟里,哭得比刚才还凶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种绝望的、无声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袈裟不见了。”唐潇说。
孙悟空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什么?”
“金池长老昨晚把袈裟拿到了自己房里,后来起了火,大家只顾着逃命,等火灭了再去找,袈裟已经不见了。”唐潇复述了一遍那个和尚告诉她的情况,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
孙悟空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向那群和尚,一把揪起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小沙弥的衣领——正是之前唐潇帮他擦脸的那个孩子。
“说,那老东西跟山里的妖怪有没有来往?”
小沙弥被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了一句话:“有……有的……院主他……他跟黑风山黑风洞的……的黑大王……有来往……两人经常……一起讲经论道……”
孙悟空松开手,小沙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风山,”孙悟空眯了眯眼,“黑熊精。老孙就说这火起得邪门,原来是里外勾结。”
广智——金池长老的大徒弟,跪在人群里,听到这话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孙悟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去,广智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长老饶命!院主他只是……只是想借袈裟看一晚上……没想真的烧死你们……是弟子……弟子出的主意……弟子该死……”广智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叫。
孙悟空冷哼一声,手已经摸向了耳朵里的金箍棒。唐潇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听见。
“悟空。”
孙悟空的手停在耳朵边,转头看她。
唐潇已经坐下来了。她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把行李放在脚边,正从那个布包里往外掏冻干。五颜六色的小颗粒在她掌心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挑了一颗草莓味的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两下,然后把剩下的递向孙悟空。
“先吃,”她说,“不急。”
孙悟空看着那包冻干,又看了看唐潇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手从耳朵边放了下来。他走过去,接过那包冻干,蹲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却没有急着吃,而是一颗一颗地挑着,把最大最红的那些拨到一边。
唐潇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小白龙——不,此刻是马形的敖烈——站在废墟的另一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马脸上写满了困惑。
不对,这不对吧?
袈裟丢了。那是观音菩萨赐的袈裟,是取经人的信物,是佛祖钦赐的宝贝。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这个和尚不着急、不生气、不问责,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他蹲下来,掏出零食,开始吃。还给猴子吃。哄猴子吃。
而那只猴子——刚才还杀气腾腾要去打妖怪的猴子——此刻正蹲在和尚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冻干,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心情甚至比刚才还好了几分。
小白龙把自己的马头转向另一边,不想看了。
他活了千把年,见过的人不少。帝王将相、神仙妖怪、高僧大德,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但这样的和尚,他真的没见过。
袈裟丢了,他说“不急”。徒弟犯了错,他给零食吃。寺院烧了,他去安慰那些灰头土脸的小和尚。而那只猴子——那只从头到尾都在惹事的猴子——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小白龙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唐潇醒来时的第一个动作。
不是问袈裟在哪,不是问寺院怎么了,不是问金池长老怎么样了。她伸手,蹭掉了猴子脸上的一点灰。
小白龙低下头,看着自己蹄子旁边的灰烬,沉默了很久。
孙悟空吃了半包冻干,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唐潇手里:“留着晚上吃。”
唐潇接过,放进行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和尚,又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最后把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
“黑风山在哪个方向?”
孙悟空指了指观音院后面的那座山。山不算高,但山顶常年笼罩着黑色的雾气,远远看去像一朵不祥的乌云落在地上。
“老孙去打探一下,”孙悟空站起来,金箍棒已经在手,“看看是不是那黑熊精偷了袈裟。如果是,老孙一棒子打死它,把袈裟抢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唐潇说。
孙悟空愣了一下:“师父,那是妖怪的洞府,你去干嘛?”
唐潇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袈裟是我的,我去要回来,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一个人去,万一那黑熊精跟你玩心眼怎么办?我帮你骂他。”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老孙不需要帮忙骂人”,但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变了。
“……行吧。但你离远点,别靠太近。”
“知道。”
小白龙看着这一僧一猴三言两语就把行程定了,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唐潇收拾好行李,牵着缰绳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马脖子:“小白龙,走,上山。”
小白龙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一匹马,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奇怪,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低下头,迈开蹄子,跟在那和尚和那猴子的身后,朝那座黑雾缭绕的山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观音院的废墟在晨光中升腾着最后几缕青烟,像是什么东西的灵魂正在缓缓消散。
金池长老死了。寺院烧了。袈裟丢了。
而这个和尚——这个被观音菩萨钦点的取经人——此刻走在上山的路上,手里牵着缰绳,嘴里嚼着冻干,正在跟旁边的猴子讨论晚上吃什么。
小白龙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那个光溜溜的后脑勺,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最新的判断:
这个唐僧,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唐僧。
至于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还不知道。
但至少,跟着这样的师父,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