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沈翊意料的事。
她抬起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从指尖渗出来,她把血涂在嘴唇上——细细地、认真地涂,像是在涂一支最昂贵的口红。苍白的嘴唇瞬间被染红了,那种红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目,像是黑白照片里唯一的一笔彩色。
“他说喜欢我涂口红的样子。”褚英子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每次见面都让我涂。最红的那个色号。”
沈翊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在逃七年的同伙。那个她咬死不肯供出来的人。
“你还想让他看到你好看的样子。”沈翊说。
褚英子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似笑非笑,而是一个真实的笑——嘴角和眼睛同时往上走,和画纸上那个十二岁的女孩重叠了一瞬。
“画吧。”她说,“我告诉你他长什么样。”
褚英子开口了。
她描述的不是之前那四个画像师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她描述的是一个真实的人。
“他叫曹栋。曹是曹操的曹,栋是栋梁的栋。我和他同村,打小就认识。他小时候爬上树给我摘过枣,摘了满满一口袋,下来的时候裤子被树枝划破了,在树上蹲了半天不敢下来,怕被村里人笑话。”
她说这些细节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心底的光。沈翊看在眼里,没有打断她。
“他的脸是瘦长的,颧骨很高,像是被谁捏过。眼睛不大,但是眼距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瞄什么——小时候他打弹弓特别准,村里人都说他那眼睛是天生用来瞄准的。”
沈翊的铅笔在纸上飞走。褚英子的描述和之前给其他画像师的描述完全不同——之前是抽象的、混乱的、自相矛盾的,这次却充满了具体的细节和生动的场景。她不是在描述一张脸,她是在回忆一个人。一个她从十二岁就认识的、藏了一辈子的人。
“他的嘴角有一道疤,是十八岁那年骑摩托车摔的。不是很大的疤,但是歪的,笑起来的时候往右上方扯。看起来像是在坏笑,其实不是——他笑的时候最真,因为他笑起来眼睛也会跟着眯。”
沈翊画着。每一根线条都精准而笃定。他画出了瘦长脸,画出了高耸的颧骨,画出了窄眼距下那双像在瞄准的眼睛,画出了嘴角那道往右上方歪斜的疤痕。
一个多小时后,他放下了笔。
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脸。和褚英子描述的一模一样。和沈翊在那些细节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褚英子接过画像,看着画纸上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在画像上游走,先是描过那道疤痕,然后是颧骨,然后是眼角。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画像的嘴唇位置,用指尖上残留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在上面轻轻抹了一道。
一道淡淡的血痕横过画像上那个男人的眼睛。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画,“你叫什么名字?”
“沈翊。”
“沈翊,”褚英子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画像师,嘴角还残留着刚涂上的血色,“你画得比他们好。他们只是来画像的,你是来看我的。”
沈翊站起来收拾画具。铁门重新打开,狱警进来要把褚英子带走。
“沈翊。”褚英子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叫住他,“他在外面等了我七年,我知道。他一定会去找到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画出了他的脸。”褚英子转过身,脚镣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他会想知道,我画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铁门在沈翊面前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