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爆炸声还在继续,303的笑声夹杂在火光和尖叫之间忽远忽近。银尘正想喘口气,忽然听到脚边传来一个极其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呜……不要踩我的锅……”
银尘低头一看。
木屋底下有一个半塌的地窖入口,活板门被炸得歪斜了一半。地窖里蹲着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浅栗色的头发被灰土糊得乱糟糟的,用一根红色的旧发带扎着低马尾,发带边缘起了毛边。脸上脏兮兮的全是黑灰,但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深棕色眼睛——正含着两大泡眼泪,泪水和脸上的灰混在一起,冲出了两道浅色的沟。她两只手紧紧护着面前一口铸铁平底锅,锅底朝上,刚才银尘的脚正好踩在了锅底上。锅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瓶瓶罐罐——盐罐子翻了,胡椒粉撒了一地,一小瓶橄榄油倒是奇迹般地没倒。
银尘赶紧把脚挪开,蹲下来。小姑娘把锅抱进怀里,抽了一下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锅沿上,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银尘压低声音,同时往身后看了一眼。火光还在远处燃烧,暂时没有人追过来的迹象。
“你踩了我的锅,”小姑娘哽咽着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灰被抹成了一道更花的图案,“这是我最好的锅。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的铸铁锅,煎蛋不粘底,烙饼上色均匀……呜哇哇哇我的锅!”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她知道外面有危险,不敢大声哭。这种一边哭一边努力控制音量的哭法,看起来又好笑又心酸。
“锅没事,你看,连凹都没凹。”银尘赶紧把锅翻过来给她看,铸铁锅底完好无损,只是沾了点他的鞋印,“你擦擦还能用。真的,这锅质量特别好。”
小姑娘凑过来看了看,确认锅底确实没有凹陷,这才稍微止住了眼泪。但她还是抽抽搭搭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你叫什么名字?”银尘问。
“米拉。”她抽了一下鼻子,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把眼泪和灰揉成了一团模糊。
“你爸妈呢?”
“我妈在上面……”米拉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声音抖得厉害,“她让我躲在地窖里别出来,说等火停了再来接我。但火一直没停,我听到好大的爆炸声,我好害怕,我上来想看看,但门被卡住了……”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把脸埋进铸铁锅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我想我妈,呜呜呜——”
银尘往地窖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木屋的废墟已经把出口堵了大半,如果不是刚才爆炸震歪了活板门,这个小姑娘可能一直被关在里面。他又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的火势正在蔓延,303的能量束还在空中飞舞,Null的暗影刃和能量束撞击的爆鸣声一阵接着一阵。钟楼已经彻底塌了,镇中心方向的火光比刚才更大了,浓烟滚滚地升上半空。
来不及多想了。
“米拉,”银尘蹲下来,用尽可能温和但坚决的语气说,“我现在要离开这里。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找你妈妈,好吗?”
米拉从锅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着银尘那双发光的白眼睛,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然后“哇”地一声又哭了。
“你的眼睛好可怕——!”
银尘:“……”
他都忘了自己这双眼睛对普通人的杀伤力有多大了。但他现在没时间安抚,因为又一声爆炸在附近响起,这次近得连他们藏身的木屋都震了一下,几块碎木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铸铁锅上,发出当当的响声。米拉吓得把锅举起来顶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我知道我眼睛可怕,但现在不走的话我们两个都会变成烤肉。”银尘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她,“你想想,你的铸铁锅还等着给你煎蛋呢。你不想用它做一顿超好吃的晚饭吗?”
“晚……晚饭?”米拉从锅沿下抬起泪眼,声音还是抖的,但听到“煎蛋”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抽泣明显顿了一下。
“对,晚饭。煎蛋,烙饼,你想做什么都行。”银尘说着把她从地窖里拉了出来,“但得先活着到下一个镇子。懂吗?”
米拉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把铸铁锅背在背上——锅太大,几乎遮住了她整个后背。她又弯腰把地窖里的瓶瓶罐罐往一个帆布袋里塞,盐罐子、胡椒粉、橄榄油、一小瓶蜂蜜,动作比刚才哭的时候利索多了,显然对自己的厨房家当了如指掌。她把帆布袋背带挂在脖子上,两只手抱住锅的边缘,仰头看着银尘,眼睛还是红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努力忍住了。
“走。”
银尘看着这个背着锅挂着瓶瓶罐罐、满脸泪痕但硬撑着不哭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又心酸又感动。但他没时间多想,一把拉起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边缘跑去。
米拉跑起来的时候,后背的锅随着她的步伐哐当哐当地响,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活像一支移动的厨房乐队。她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喘一边还在哭,眼泪被风吹得往后飘,但她的步子一点都没慢,紧紧攥着银尘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手心里了。
“我、我叫米拉,”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概是因为紧张,一紧张就更想说话,“今年十三岁,我、我最会做蘑菇炖汤,还会烤南瓜派——呜——我的南瓜派食谱还在家里——!”
她又哭起来了,哭得比刚才还大声,大概是跑起来了之后觉得反正已经在逃命了,没必要再压低声音。但哭归哭,她的脚下一步没停,甚至跑得比银尘还快了一点,因为她的鞋子是好的——那是一双棕色的旧皮靴,鞋带系得紧紧的,上面虽然落满了灰但一看就是出门前认真打理过的。
银尘这才注意到她的穿着: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小马甲,马甲口袋上别着一枚铜质的小徽章,刻着一口小锅的图案。马甲的面料不算昂贵但针脚细密,裙摆虽然沾了灰但能看出原本是干净的浅色——这是一个被家里照顾得不错的普通女孩,不是什么底层难民,只是刚好在今天被卷进了不属于她的灾难里。
“你刚才说你妈去哪儿了?”银尘边跑边问。
“去隔壁镇送货了!”米拉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妈妈是裁缝,做了好多衣服,今天早上推着车去东边的橡木镇交货——她让我看家,说晚上回来给我带蜂蜜糖——呜呜呜我不要蜂蜜糖了我就要妈妈——!”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但跑步的速度居然没受影响。银尘甚至觉得她跑得比自己还稳——他踩到一块碎石差点崴了脚,米拉却熟练地跳过了一截燃烧的木头,落地的时候还用手扶了一下后背的锅防止它砸到自己。这大概是逃跑型哭包的种族天赋:一边崩溃一边完美地完成所有生存动作。
身后传来303的笑声和又一声爆炸。银尘回头看了一眼——枫叶镇已经大半陷入火海,钟楼的最后一截尖顶在火焰中缓缓倾倒,铁匠铺的屋顶彻底塌了,镇长办公室的方向腾起一根巨大的烟柱,火星和灰烬被热风卷着飞向半空。他看到Null的黑影还在和那道深红色的能量束缠斗,两个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撞击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