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的罗佳声音蔫蔫的,裹着一身无处排解的疲惫与酸涩,话音一转,心底积压许久的烦闷尽数翻涌而出。
“孕吐熬得人死去活来也就算了,家里一堆琐事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你有大姐小妹、弟弟相互扶持,不管遇上什么难事,永远有人搭把手、出份力,可我是独生女,两边父母的养老、看病、日常琐碎,从头到尾,只能靠我一个人死撑。”
苏北安静听着,心底漫起浓浓的共情,柔声宽慰她:“我懂这种无力感,长辈年岁渐长,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断,身边连个分担的人都没有,实在难熬。”
“悲催就悲催在这儿。”罗佳重重长叹一声,语气满是身心俱疲的无力与羡慕,“前段时间我妈腰腿旧疾发作,要天天去医院做理疗,我爸血压又常年不稳,每隔一阵子就得复诊拿药,两边来回奔波只能我亲自陪着。我丈夫工作繁忙,常常加班根本抽不开身,如今我孕吐缠身,整日浑身酸软无力,一边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边又放不下两位老人,当真分身乏术。”
“我连安安静静调养身子的空闲都挤不出来,两位老人依赖性重,日常起居、就医琐事样样都要我经手。夜里吐得辗转难眠时,一想到往后几十年的养老重担、看病开销,心底又慌又累,偏偏身边连个可以轮流照看、商量对策的手足都没有,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
苏北听完一时默然,先前自己远嫁孤身无依的酸涩涌上心头,可她更能体会独生女一肩扛起双亲的沉重,放缓语调温柔劝导:“你别凡事都自己硬扛,若是实在忙不过来,可以请护工或是托亲戚临时搭把手,你如今怀着身孕,思虑过重只会伤了自身和宝宝,得不偿失。”
“哪有那么容易。”罗佳的声音浸着深深的酸涩与无奈,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两位老人性子固执,死活不愿让外人照料,大大小小的事只信得过我一人。我是真的打心底羡慕你们,一大家子兄弟姐妹热热闹闹,遇事有人帮扶、有人分担、有人兜底。家里但凡出点状况,你们从不会孤身一人,不像我,所有风雨、所有重担,从头到尾只能自己默默扛下,连片刻喘息的余地都少有。”
苏北轻声温言安抚:“佳佳,别太过忧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罗佳沉默片刻,语气总算添了一丝难得的欣喜,稍稍冲淡了心底的万般愁闷:“但愿如此。说起来上次产检,医生查出是两个胎心,我和徐光得知后,开心了许久,也算苦尽甘来,有个盼头。”
苏北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由衷替她高兴:“那可要好好恭喜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谢谢你,北北。”罗佳轻声道谢,心头积压许久的压抑,也因这份双胎的喜讯舒缓了大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杨母抱着睡醒的小羽薪缓步走了进来。小家伙许是饿了,小脑袋微微蹭动,小嘴轻轻抿着,软糯地哼哼唧唧,一看就是迫不及待找妈妈吃奶的模样,乖巧又可爱。
苏北见状莞尔,对着电话轻声道:“佳佳,我先不跟你聊啦,小家伙饿肚子找妈妈了。”
“好嘞,你快照顾宝宝,我们下次再聊。”
罗佳十分理解,爽快应下,两人温柔道别,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苏北低头望着怀里软糯乖巧的小家伙,指尖轻轻落在孩子细嫩的脸蛋上,思绪却悄然飘远,心底暗自细细思忖。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独生子女是最幸福的。
独享父母全部的疼爱,不用争抢、不用谦让,没有人分走属于自己的温情。
可听完罗佳的一番话,她忽然恍然醒悟。
原来万事皆有得失。
她身为家中排行中间的孩子,不上不下,向来是家里最尴尬、最不显眼的那一个。宠爱不及大姐,宠溺不如小妹,懂事、迁就、退让,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从前她总羡慕独生女的专属偏爱,此刻才彻底懂得,兄弟姐妹在人间,是此生最坚实的后盾、最安稳的退路。
有人分担风雨,有人轮流尽孝,遇事有人商量,累了有人接替。
这份安稳热闹、有人兜底的亲情,恰恰是罗佳这种独生女,生生羡慕、却永远得不到的温暖。
她怔怔垂眸,抱着孩子久久没有动静,思绪沉沉,一时失神。
杨母站在一旁看着她发呆许久,又见怀里的小杨薪小嘴不停蠕动,软糯哼唧,饿得快要哭出声,连忙轻声提醒。
“北北,你发什么呆呢?孩子都饿坏了,快要闹脾气了。”
她看着苏北眼底淡淡的恍惚,温柔追问一句:“你是不是心里藏着心事啊?”
思绪被婆婆温柔的声音拉回现实,苏北猛地回神,连忙收敛眼底的细碎情绪,慌忙轻声摇头。
“啊……没有的,妈,我没事。”
苏北连忙回过神,低头轻轻拢了拢怀里的孩子,故作平静地掩饰心底那点莫名的怅然。
杨母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心思,看着她眼底藏着的淡淡落寞,温柔叹了口气,缓缓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小杨薪,又转头看向神色安静的苏北,语气温和又通透:“北北,妈看着你长大心性柔软,最容易想太多。刚刚听你打电话,我隐约听见佳佳说独生女养老压力大,你是不是听完心里感触颇多?”
心事被婆婆一语点破,苏北鼻尖微涩,轻轻点头,低声呢喃:“妈,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委屈。我排行中间,上有姐姐,下有妹妹,从小就得不到独一份的偏爱,总觉得自己是最不起眼、最尴尬的那一个。”
“可刚刚听佳佳说完,我又突然羡慕她。她虽独享父母宠爱,可往后风雨、养老重担,全是她一个人扛。反观我,有家姐有小妹有弟弟,遇事有人商量、有人分担,原来我一直拥有的,恰恰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安稳。”
杨母闻言,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眼神慈祥又通透。
“傻孩子,人生从来都是各有取舍,各有遗憾。”
“独生子女,得一人专属宠爱,却要担一生风雨孤苦;多手足家庭,分一份疼爱,却得了一世靠山退路。你从前觉得自己是中间孩子,不够被偏爱,可一路走来,家人和睦、手足情深,遇事有人撑腰,累了有人依靠,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她柔声缓缓开导:
“人这一生,年少求偏爱,年长求退路。你年少不懂,羡慕旁人独享宠溺,如今为人母、懂生活疾苦,自然看懂了这份手足相伴的珍贵。”
“佳佳辛苦,是真的无依可依;你幸福,是真的有人可依。不用纠结从前的小小遗憾,你如今有家、有爱人、有乖巧幼子、有和睦家人,岁岁安稳,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婆婆字字温柔,句句通透,像一缕暖风吹散了苏北心底所有的纠结与怅然。
是啊,从前总盯着自己没有的,如今才懂得珍惜自己拥有的。
苏北鼻尖一暖,心底所有的迷茫瞬间烟消云散,眉眼重新漾开温柔笑意。
“妈,我懂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乖乖依偎的小羽薪,眼底盛满温柔与知足。
原来人间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独享偏爱,而是有人相伴,有人分担,岁岁相守,岁岁安然。
怀中的小家伙似是感知到妈妈的温柔情绪,不再哼哼唧唧,乖乖含住奶嘴,安静又软糯。
一室暖阳融融,晚风轻拂,岁月温柔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