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散人离，忆起乡愁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几番说笑逗弄过后，窗外日影悄悄偏移，暖意渐柔，娘家一行人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刻。

大姐苏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替苏北拢了拢肩头的薄被，语气温柔又牵挂：“好啦北北，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好好坐月子，桌上的补品饭菜记得多吃，把身子养回来。往后心里有事、身上不舒服，随时跟姐说，别自己硬扛。”

小妹舍不得挪开目光，轻轻摸了摸羽薪软乎乎的小手，轻声道：“二姐，我们也动身回去啦，下次我们早点过来，多陪你和小宝宝待一会儿。”

苏父苏母立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惦念。

“北北，爸妈也回去了。你乖乖休养，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知道吗？”

苏北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不舍，鼻尖微酸，轻轻点头：“我知道了爸妈，大姐，小妹。你们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苏母转头看向杨母，礼数周全又真诚地道别：“亲家母，家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们就不多逗留，先回去了。”

杨母连忙上前，笑着挽留：“不再多坐会儿歇歇吗？难得过来一趟。”

“下次，下次再来好好热闹相聚。”

说完，苏母又看向一旁的杨羽，语气郑重恳切，将女儿郑重托付：

“杨羽，北北就交给你多照看了。这孩子看着温柔，其实心事最重，什么苦都习惯自己吞、自己扛。你平日里多留意她情绪，多体谅、多包容她一点。”

杨羽目光笃定，应声沉稳：“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苏北、照顾孩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家人这才转身走向玄关，杨母与杨羽一路相送。

大门轻轻合上，方才满室喧腾热闹，瞬间悄无声息，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卧室里只剩苏北一人。

方才亲人环绕、笑语盈盈的温暖还清晰停留在眼底，可转眼人去屋空，四下冷清。

她静静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万千情绪无声翻涌。

想当初的自己，年少轻狂、意气执拗，总一心向往远方。

那时总天真以为，离家越远，越是自由；挣脱故土，便是新生。

可直到真正远嫁他乡，踏入婚姻，住进一个全然陌生的家庭，日复一日磨合、适应、隐忍，她才后知后觉读懂当年的幼稚。

不当家不知柴米难，不为人母，永远不知为人父母的辛劳与牵挂。

如今她自己熬过十月怀胎，经历过分娩之痛，日日守着幼子、夜夜起身哄睡，终于深深体会到，当年父母目送她远嫁的不舍与担忧。

无尽酸涩从心底往上翻，压不住、咽不下。

委屈、感念、乡愁、遗憾，千丝万缕缠在一起。

眼泪毫无预兆，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砸在被褥上，细碎又滚烫。

杨羽送走众人，轻手轻脚回到卧室，一抬眼便看见垂眸落泪的苏北。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肩膀微微轻颤，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他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坐到床边，指腹温柔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声慌问：“怎么了老婆？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北依旧埋着头，不说话，只是眼泪越落越凶。

杨羽看着她隐忍的模样，瞬间了然。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

当年所有人都不看好远嫁，所有人都劝她三思，可她偏偏一腔孤勇，只为了他，义无反顾奔赴他乡，从零开始融入陌生的家庭。

这些年，她收敛性子、学着懂事、学着迁就、学着包容。

多少委屈不说，多少难处不闹，全部默默自己消化。

想到这里，杨羽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心疼和愧疚席卷而来。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

“老婆，委屈你了。”

话音落下，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微凉的额头，温柔又怜惜。

被他温柔拥住的那一刻，苏北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松弛，哽咽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她轻声缓缓开口，字字带着隐忍多年的酸涩：

“我还记得，我第一年跟你回老家过年……那时候我怀着孕，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家都在休息，只有我还在厨房忙前忙后帮着做饭。”

“中途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声音轻轻发颤：

“我爸不善言辞，一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那通电话，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喂，苏北，在婆家还住得习惯吗？天气冷不冷？记得多添衣裳，别冻着。’”

“杨羽，你不知道我那时候的心情。”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上来了，可我硬生生憋回去了。我轻声回他：‘爸，我挺好的，劳你牵挂了。’”

她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经年沉淀的乡愁与委屈。

“杨羽，你还记得吗？当初我挺着大肚子，一路颠簸坐车回你老家。那时候我心里五味杂陈、忐忑不安、又孤单又茫然……那种滋味，你真的懂吗？”

杨羽心口酸胀得厉害，紧紧抱着她，力道温柔却笃定。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真诚的愧疚与悔过。

“我懂，老婆，我现在全都懂了。”

“以前年轻，不懂你的细腻，不懂你的隐忍，更不懂远嫁的孤独。你为了我，背离故土、远离父母亲人，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城市，适应我的家人、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是我以前太迟钝，忽略了你太多情绪，让你一个人受了那么多委屈，独自扛下那么多深夜的想家与孤单。”

他抬手，细细替她拭去残余的泪水，指腹温柔摩挲她泛红的眼尾，满眼皆是疼惜。

“对不起，老婆。以前让你受委屈了。”

“往后有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不让你独自心酸。你想家，我就多陪你回去，你心里难受，我第一时间陪着你。你不用再懂事，不用再硬扛，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被疼爱的小姑娘。”

他轻轻将她拥得更紧，温热的胸膛稳稳护住她。

“这辈子，我定加倍弥补你，好好疼你、护你，不负你当年义无反顾的远嫁。”

苏北靠在他温暖踏实的怀里，听着他字字真心的承诺，心中翻涌多年的酸涩终于缓缓散去。

乡愁未减，可万幸，她的一腔孤勇，终得良人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