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笑语喧哗,杯盏交错间,各色精致点心轮番奉上。宫霜闲谈之余,目光总下意识往角落那道孤冷身影处飘去。见宫尚角自始至终独坐一隅,只是浅酌清茶,未曾动过几样吃食,心里便悄然记挂下来。
她随手拣了一碟造型精巧、甜度适中的桂花酥与莲子糕,捧着玉盘轻声辞别身旁二人。
“紫商姐姐,羽公子,我去一趟那边便回来。”
“去吧去吧,莫要走远了。”宫紫商随口应声,转头又和宫子羽说笑起来,并未多放在心上。
宫霜提着裙摆,避开往来应酬的人影,缓步朝着僻静角落走去。暖黄灯火映着她轻盈的身影,一步步靠近,周身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独属于两人间的静谧氛围。
“角公子。”
清甜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宫尚角倏然回神,抬眸便撞入少女含笑的眼眸。
宫霜将玉盘轻轻放置在他身前石桌上,眉眼弯弯,语气温软:“看公子静坐许久,不曾进食半点,这里的点心口感清甜,想来合口味,便特意送来几份。”
近在咫尺的距离,花香混着淡淡的酒香萦绕周身,少女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搅得宫尚角本就不曾平复的心绪再度起伏。他望着盘中精致的糕点,又看向眼前笑意明媚的人,深邃眼眸里泛起层层涟漪。
“不必特意为我送来。”宫尚角声线低沉柔和,褪去了平日的凛冽,多了几分缱绻温柔。
“举手之劳罢了。”宫霜微微俯身,撑着桌面凑近些许,发丝垂落肩头,“宴席上佳肴虽多,却也容易饱腹腻口,些许小点心刚好解乏。公子尝尝看,若是不合心意便作罢。”
她俯身的动作让两人距离愈发贴近,眉眼咫尺相对,方才宴上远远相望的拘谨尽数化作此刻无声的暧昧拉扯。宫尚角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光洁的侧脸,又匆匆移开,指尖微微收紧。
“有心了。”
“能帮到公子便好。”宫霜直起身,指尖轻轻搭在桌边,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公子一直独自静坐,看着倒是略显孤单,是不喜这般热闹场面吗?”
“素来习惯清净。”宫尚角目光沉沉锁住她,“反倒看你与紫商、子羽相谈甚欢,心情倒是极好。”
提起方才闲谈,宫霜眼底笑意更盛:“平日里少有这般欢聚时刻,和姐姐兄长说笑闲聊,自然舒心畅快。倒是公子始终独处,未免太过清冷了些。”
她说话时不自觉微微歪头,灵动的模样惹人心动,无意识间的小动作,次次撩拨着宫尚角紧绷的心弦。昨夜缠绵梦境的画面又隐隐浮现脑海,虚实交织,让他心神越发纷乱。
“热闹喧嚣,未必心安。”宫尚角淡淡开口,目光始终不愿从她脸上挪开,“倒是你,莫要贪杯饮酒,伤身不妥。”
“知晓啦。”宫霜俏皮地眨了眨眼,“只是席间盛情难却,难免小酌几杯,我自有分寸的。”
两人又轻声闲话几句,话语细碎温柔,空气里漫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宫尚角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底藏着万千心事,却只能尽数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分。
逗留片刻后,宫霜方才款款转身,重回热闹席位。
夜色渐深,酒意渐渐上头,几杯薄酒下肚,宫霜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脸颊泛起绯红,周身暖意融融,说话也添了几分慵懒迷糊。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着身旁谈笑正酣的宫紫商轻声开口:“紫商姐姐,我酒意上来有些头晕,身子不甚舒坦,便先回住处歇息了。”
宫紫商瞥了眼她泛红的面色,随口叮嘱:“喝多了便早些回去休息,路上慢行,不必勉强留下来陪我们。”
“嗯,我晓得啦。”
宫霜微微颔首道别,也未曾再多言语,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开宴席场地。晚风一吹,醉意愈发浓重,脑子混沌一片,早已分不清周遭路径方向。
原本该去往商宫的脚步渐渐偏离路线,意识模糊间,凭着朦胧的印象随意行走,跌跌撞撞穿梭在回廊楼宇之间。几番辗转,竟阴差阳错推开了角宫寝殿的房门。
屋内静谧无人,暖意融融。宫霜全然察觉不出异样,身子绵软无力,径直走到床榻边,歪身便倒了下去。沾到柔软被褥的瞬间,困意席卷而来,不过片刻功夫,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宴席直至深夜才彻底散去,宾客宫人纷纷各自归寝。
宫尚角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地踏上归途。一路之上,心事重重,方才宫霜送点心时的眉眼笑意、近距离相处的暧昧悸动反复盘旋脑海,更有昨夜那场荒唐缠绵的梦境,一帧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推开寝殿大门,殿内灯火昏黄柔和。他并未察觉屋内多出的身影,带着满心纷乱思绪走到床榻边沿,侧身缓缓坐下。
脊背刚微微放松,忽然间,一道轻柔绵软的力道猛地拍打在他后背。
“啪”的一声轻响突兀响起。
宫尚角浑身一震,心头骤然一惊,下意识猛地起身,身形迅速后撤半步,眼底瞬间凝起警惕之色。他下意识转头扫视床榻,当看清榻上安然蜷缩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榻上蜷缩熟睡的,赫然竟是本该待在商宫歇息的宫霜。
少女眉眼恬静,脸颊醺红,长发散乱铺在枕间,方才正是她熟睡中无意识翻身,手臂挥摆,意外打到了自己脊背之上。
宫尚角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失控,急促地撞击着胸腔。他眉头微蹙,满心错愕疑惑,低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她?怎会闯入我的寝殿之中?”
稍作思忖,看着她满脸醉态、毫无意识的模样,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定然是宴席上饮酒过量,醉意昏沉,辨不清宫门道路,迷迷糊糊之间走错了居所,稀里糊涂闯进了角宫寝殿。
弄清原委,宫尚角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与无措。
他放轻脚步,缓缓蹲下身来,目光静静凝视着床榻上熟睡的少女。褪去白日里的拘谨乖巧,此刻的宫霜卸下所有防备,睡颜柔软恬淡,长长的睫羽轻覆眼睑,模样惹人怜惜。
望着这近在咫尺的容颜,昨夜梦里相拥缠绵、声声唤他名讳的画面再度汹涌翻涌而出。心底情愫翻江倒海,克制多年的心意与梦境里的旖旎念想交织缠绕,让他难以自持。
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臂上,鬼使神差一般,宫尚角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颤动,下意识想要轻轻触碰摩挲。
指尖堪堪触碰到少女温热细腻的肌肤,那一抹真实的触感传来的刹那,宫尚角如同猛然惊醒一般,心头一颤,立刻猛地收回手,迅速攥紧掌心,后背已然悄然沁出薄汗。
他暗自屏息,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不敢再轻易碰触分毫。
屋内只剩下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宫尚角望着熟睡不醒的人,心绪纷乱复杂,低声轻声呢喃:“你这丫头,醉酒之后这般莽撞,竟误闯至此,若是被旁人撞见,定然生出无端闲话。”
睡梦中的宫霜似是隐约听到声响,眉头轻轻蹙了蹙,小嘴微微呶动,含糊不清地低低呢喃:“唔……角公子……”
软糯朦胧的呓语轻轻飘散在空气里,落入宫尚角耳中,瞬间让他浑身一僵,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怔怔看着睡梦中依旧念着自己名号的少女,眼底情绪翻涌不休,无奈又心软,轻声回应:“我在此处。”
宫霜并未清醒,只是翻了个身子,往被褥深处蜷缩了几分,依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宫尚角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满心纠结为难,低声自语:“此刻夜深人静,也无法将醉酒沉睡的你送回商宫,贸然挪动怕是会惊扰了你。可你睡在我的寝榻之上,终究不合规矩。”
他微微俯身,凑近些许,目光温柔又克制,轻声试探着开口,试图轻声唤醒她:“宫霜,醒醒身子,此处并非你的居所。”
少女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两下,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依旧睡得安稳香甜。
“喝得这般沉醉,看来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了。”宫尚角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静静蹲在床边,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恬静的睡颜,脑海里一边是恪守宫门规矩的理智,一边是深藏三年无法割舍的偏爱,还有昨夜那场扰乱心神的绮梦,两相拉扯,让他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平日里在我面前处处拘谨胆怯,此刻熟睡之后,倒是全然放下了所有顾忌。”宫尚角低声絮语般说着心里话,“你可知这般毫无防备地待在我身旁,很容易扰得我心神不宁。”
睡梦中的宫霜似是感受到身旁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挪了挪身子,淡淡的清甜气息愈发清晰。
宫尚角看着她贴近的模样,喉结缓缓滚动,心底克制的情愫濒临临界点,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沉声告诫自己恪守分寸,不可再生出僭越念想,可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