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角宫褪去白日的浅淡生机,重归静谧幽深。
晚风穿廊,拂过新栽的花木,送来细碎轻柔的叶响,衬得满殿愈发安宁。宫尚角屏退左右宫人,独坐案前处理完余下少许宫务,心间还残留着白日宫远徵的打趣,那句“你藏了她三年”反复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他素来清心寡欲,方寸心湖数十年如一日平静无波,唯独栽进宫霜的名字后,便再也无法全然安稳。
洗漱更衣,熄灯就寝。寝殿漆黑寂静,被褥微凉,可往日最是安神的清冷夜色,今夜却格外难熬。
闭眼皆是人影。
是宫霜。
是她平日里明媚爱笑的模样,是她望着他时略带拘谨、眉眼弯弯的模样,是她站在花树下眉眼清亮、温柔纯粹的模样。
夜色渐深,思绪沉沉,他终究是倦极入眠。
可这一夜,无半分安稳。
梦里没有宫门规矩,没有四宫制衡,没有他小心翼翼隐忍克制的三年分寸。
唯有温热缠绵的相拥。
朦胧暧昧的光影里,熟悉的少女温软身躯紧紧贴着他,纤细的双臂柔韧有力地环住他的脖颈,发丝轻垂,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清甜香气,是他日日备好的花露味道。
往日里对着他总是拘谨怯懦、不敢多言的小姑娘,此刻眼底盛满柔情缱绻,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吻层层叠叠落下来,轻柔又亲昵,彻底碾碎了所有尊卑与距离。
她黏在他怀里,嗓音软糯缱绻,带着浅浅的喘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轻唤:
“尚角……”
“宫尚角……”
每一声呼唤都软得入心,甜得蚀骨。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星光璀璨,全然是全身心依赖他、依恋他的模样。亲密无间的贴合,极致温柔的纠缠,所有他深埋心底、不敢窥探、不敢奢求的念想,尽数在这场梦里,肆无忌惮地圆满绽放。
他在梦里卸下了所有冷硬铠甲,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贪念里,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将这束独属于他的暖阳,紧紧锁在自己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唔——”
宫尚角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眼,漆黑寝殿入目空旷,窗外月色清冷,晚风依旧轻晃枝叶,方才梦里极致缠绵的触感、温热的呼吸、少女软糯的呼唤,却清晰得分毫毕现,尽数烙印在感官之中。
胸口剧烈起伏,沉稳了二十余年的心跳,第一次乱得彻底,急促滚烫,撞得胸腔微微发颤。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臂弯似还留着相拥的温软暖意,耳畔迟迟回荡着她一遍遍亲昵唤他名字的嗓音。
那般真切,那般缱绻。
他僵在床榻之上,漆黑深邃的眼眸此刻失了往日所有的冷静镇定,只剩一片紊乱的沉暗。
良久,他抬手抵在眉心,指骨紧绷,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无措与薄恼。
荒唐。
太过荒唐。
他素来恪守分寸,自持隐忍,将对宫霜的心意藏得滴水不漏,三年来小心翼翼守护,只求护她岁岁无忧、自在明媚,从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半分逾矩念想。
可今夜,竟在梦里……唐突了她。
思及梦里那些亲密缠绕的画面,思及她软软唤他名字、全然依赖他的模样,宫尚角耳尖难得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清冷的眉宇间覆着一层极淡的燥意。
他心头又恼又涩,恼自己自持多年,却唯独对她乱了心性,生出这般僭越不堪的妄念;涩自己清醒克制数年,一场梦境便尽数暴露心底藏不住的贪念。
宫霜那般干净纯粹、明媚无瑕,是他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呵护的人,可他居然在梦境之中,生出这般旖旎放肆的念想。
简直是亵渎了她的澄澈。
他闭目调息良久,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紊乱与燥热,可那些缠绵亲昵的画面,如同刻入骨髓,挥之不去,整夜辗转,再无睡意。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梳洗。
一身墨色规整宫袍衬得身姿挺拔清冷,眉眼依旧是往日不苟言笑的凛冽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眼底深处藏着未散的慌乱,心底盘踞着整夜未消的局促。
晨起打理公务,他素来缜密冷静的心思频频走神,指尖落笔数次微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昨夜梦境,每一处细节、每一声呼唤,都清晰得让人心慌。
今日恰逢执刃传唤四宫众人至主殿议事问话,核查近日宫门值守与各处琐事。
时辰一到,宫尚角压下心绪,敛去所有异样,步履沉稳前往主殿。
主殿肃穆宽敞,四宫之人分列两侧,寂静无声。
宫尚角立于前列,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视线却在触及那道纤细明媚的身影时,骤然一滞。
是宫霜。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宫裙,料子轻柔温婉,衬得肌肤白皙通透,眉眼灵动清甜,长发简单挽起,鬓边垂着细碎发丝,模样乖巧又干净。
许是早早便到了,她端正立在一侧,脊背挺直,神情温顺,静静等候执刃到来,眼底干干净净,无半分杂念。
可就是这样澄澈纯粹、懵懂无邪的模样,瞬间便扯动了宫尚角心底最深的慌乱。
昨夜梦里的画面轰然涌上脑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相拥的温热,亲昵的触碰,她环着他脖颈撒娇缱绻的模样,还有那一声声软糯缠绵、不绝于耳的“尚角”……
一幕幕,一帧帧,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清晰得刺眼。
宫尚角垂在身侧的指尖瞬间微蜷,掌心悄然收紧。
素来稳如磐石、临大事从无半分异动的他,此刻心口竟微微发紧,耳根的薄红尚未褪去,清冷的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局促不安。
他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她半分,目光落于地面,心神却早已纷乱如麻。
他不敢想,平日里这般拘谨乖巧、待他素来恭敬疏离的小姑娘,竟会在他的梦里,那般毫无保留地依恋他、亲近他。
越想,心底越燥热,越无措。
就在他竭力压下纷乱心绪之时,一道清甜柔软的嗓音骤然响起。
“角公子”
宫霜看见了他,眼眸微微一亮,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昵,轻轻朝他颔首打招呼。
她的声音软软的,和平日里别无二致,干净又温柔,听在宫尚角耳中,却瞬间和梦里那声缱绻的呼唤重叠在一起。
嗡的一声。
宫尚角心头彻底乱了。
梦里外的身影、声音、画面彻底交织,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冲撞,让他素来冷静的心智彻底失序。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心头紧绷,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不敢泄露半分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心跳早已乱得一塌糊涂,胸腔里燥热翻涌,连呼吸都比平日沉缓几分。
殿中安静依旧,众人皆垂首肃立,无人察觉这位冷面宫主心底的惊涛骇浪。
唯有宫霜,看着他略显沉默的模样,微微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往日里哪怕不闲谈,他也会淡淡颔首回应她的问候,今日怎么只是静静立着,不说话?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碎:“角公子,今日看着格外沉静,是昨夜没有歇息好吗?”
她心思单纯,只是纯粹察觉出他周身气氛的细微不同,随口关切一句,并无半分多余揣测。
可这句温柔的关切,落在宫尚角心底,却愈发让他局促难堪。
他抬眸,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她清澈纯粹的眼眸。
那双眼睛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懵懂又温柔,全然不知昨夜她在他梦中,曾与他那般亲密缠绵,不知他藏了数年的深情,更不知他今夜荒唐旖旎的妄念。
巨大的反差裹挟着愧疚与燥热,瞬间将宫尚角包裹。
他立刻移开目光,声线比平日低沉清冷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紧绷,克制至极:“无妨。”
简短两字,便再无下文。
宫霜见他神色淡淡,以为他是要专心等候执刃问话、心系宫务,便乖巧不再多言,轻轻颔首:“那就好。”
可她越是乖巧纯粹、温柔体贴,宫尚角心底便越是酸涩愧疚。
他甚至不敢再正视她的眼睛。
生怕一抬眼,眼底深藏的慌乱、旖旎的妄念、隐忍数年的深情,便会尽数暴露,被她窥破分毫。
站在肃穆庄重的大殿之上,满殿皆是宫门同僚,人人恪守规矩、神色肃然。
唯独他,满心都是荒唐缠绵的梦境,满心都是对眼前小姑娘不敢言说的心动与逾矩念想。
宫尚角指尖始终微微紧绷,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安分守礼,恪守分寸,莫要唐突了她,莫要乱了心神。
可脑海里,那一场极致温柔缠绵的梦,依旧循环往复,不曾停歇。
耳畔仿佛始终萦绕着那句软糯深情的呼唤——
尚角。
一声声,一遍遍,蚀骨入心,扰他方寸,乱他余生所有清冷安稳。
三年隐忍克制,素来无波无澜的心湖,因一夜绮梦,彻底溃不成军。
他静静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清冷挺拔,无人知晓,这位令四方敬畏、冷面无私的角宫宫主,此刻心底藏着怎样一场不敢言说、只敢独自慌乱沉溺的温柔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