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暖相依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隐谷上空紧绷的气流。谷内众人神色骤变，原本缠斗的双方都下意识收了攻势，目光齐齐投向谷口来路。灰袍老者脸色阴沉如水，枯瘦的手掌死死攥起，低声斥道：“来得好快，定是主峰那些人察觉到动静，闻声赶来了。”

戴帷帽之人侧身立在石屋旁，黑纱下的视线扫过混乱战局，语气添了几分沉郁：“腹背受敌，不宜久战。先收拢人手，护住木匣，暂且退守石屋。”

话音落下，一众玄衣人立刻且战且退，迅速向谷深处的石屋聚拢，死死将盛放不明物件的木匣围在中央，戒备姿态拉满。灰袍老者也虚晃一招，纵身跃回谷中，与同伴汇合一处，暂时放弃了强攻。

崖边的紧张对峙暂时停歇，山风卷着草木湿气掠过，吹散了半空激荡的劲风。白君歌收短刃入鞘，微微喘了口气，方才接连应对帷帽人的暗器与缠斗，又在狭窄崖顶辗转腾挪，肩头早已泛起阵阵酸麻。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肩侧，动作轻缓，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身侧的司青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的冷冽悄然褪去几分。他缓步走到白君歌身旁，目光落在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峰上，轻声问道：“伤到哪里了？”

“无妨，只是活动久了有些酸胀。”白君歌摇摇头，刚想抬步走下崖壁，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着外侧踉跄而去。

崖边便是陡峭石壁，下方深谷一览无余，这一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白君歌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只有力的手臂便骤然揽住了他的腰肢，将他稳稳拽了回来。力道沉稳又温柔，没有半分粗鲁，带着恰到好处的护持。惯性使然，白君歌整个人撞入一方温热的怀抱，鼻尖堪堪擦过对方衣襟，鼻尖萦绕着清浅干净的气息，驱散了林间阴冷的潮气。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白君歌脸颊微微一热，心跳莫名乱了半拍，连忙伸手抵在司青崖胸口，想要稍稍退开些许，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荒谷战场之上，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可被这人稳稳护在怀中的瞬间，连日赶路、接连激战积攒下的惶恐与疲惫，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司青崖扶着他腰侧的手并未立刻松开，确认人站稳之后，才缓缓收回手臂，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腰间肌肤，两人皆是微微一顿。他垂眸看向白君歌，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语气放得更柔：“崖边路滑，小心些。”

“我晓得，方才是一时不慎。”白君歌别开视线，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摆，掩饰心头那点不自在，可耳尖的绯红却迟迟褪不去。

下方谷中众人将这一幕看得分明，玄衣人个个面色警惕，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如今三方势力齐聚，谁先动手，便会成为另外两方共同针对的目标，一时间整座隐谷陷入诡异的僵持。

司青崖自然察觉到周遭视线，却浑不在意，侧身挡在白君歌身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替他隔绝了谷中一道道探究、戒备的目光。“此地不宜久留，黑风岭的人马已经到了，再僵持下去，我们会被三方围困。”

白君歌定了定神，敛去心头纷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局势之上，轻轻点头：“你说得对。这群玄衣人图谋不轨，岭内之人又争权夺利，两边都绝非善类，我们没必要卷入他们的纷争。先寻路暂避，静观其变。”

二人达成共识，不再停留，顺着崖壁缓步向下攀爬。司青崖走在外侧，每向下踏出一步，都会先确认落脚处是否安稳，再回头伸手，稳稳扶住白君歌的手腕，一步步引着他落地。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带着薄茧，触碰之间安稳又可靠，仿佛只要被这只手牵着，便无需担忧前路艰险。

白君歌任由他牵着，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愈发平缓。一路行来，从黑风岭外围的迷雾险地，到暗藏杀机的村落据点，再到如今暗流汹涌的隐谷，风雨同行，步步相依。往日里他素来习惯独来独往，凡事亲力亲为，可自从身边多了司青崖，不知不觉间，便渐渐生出了依赖。

两人平安落至谷底边缘，迅速退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藏身。刚站稳，远处谷口便涌入大批人马。

来人身穿黑风岭统一服饰，衣袍上绣着山岭纹路，人数足有二三十人之多，手持刀枪，气势汹汹。队伍前方分立两名领头之人，一人面色凶悍，一人眉眼阴鸷，正是岭内争夺主事之位的两大派系首领。两人一路争斗不休，此刻却因隐谷异动暂时联手，目光扫过谷内玄衣人，面色皆沉了下来。

“原来是你们这群外来者！”凶悍首领怒喝一声，长刀出鞘，“偷偷躲在我黑风岭腹地鬼鬼祟祟，今日总算被我们抓了现行！”

灰袍老者冷笑回应：“黑风岭不过是一方弹丸之地，也敢在我面前叫嚣？识相的便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言语交锋间，火药味再度飙升，两方人马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再次大打出手。

灌木丛后，暂时置身事外的两人静静观望。山风穿过枝叶缝隙，轻柔地拂动衣袂，驱散了战场的肃杀。白君歌一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后背轻轻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奔波打斗，身体早已疲乏，此刻难得有片刻喘息。

许是太过困倦，他微微歪着头，肩头不自觉地倾向身旁的司青崖。

司青崖察觉到肩头传来的轻软重量，动作一顿，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到他。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少年眉眼精致，此刻闭着双眼，长睫垂落，褪去了对敌时的冷锐凌厉，添了几分温顺柔和，倦态尽显。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白君歌侧脸之上，柔和了所有棱角。

司青崖的目光不自觉放柔，周身冷硬的气场尽数消融在温柔里。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拂去落在白君歌发间的一片枯叶。指尖擦过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珍视。

“累了？”他压低声音，气息轻浅，生怕惊扰对方。

白君歌并未熟睡，只是闭目养神，听见声音便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朦胧的倦意，看向身侧之人。四目相对，距离极近，彼此眼中的情绪清晰可见。他看着司青崖温柔的眉眼，心头暖意缓缓流淌，轻声应道：“有一点，接连赶路打斗，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靠着歇片刻，有我守着，无事。”司青崖微微调整姿势，让自己的肩膀更稳妥些，无声地默许了他的倚靠。

白君歌心中一暖，也不再客气，微微调整姿态，安心地将肩头倚在对方肩上。两人并肩藏在浓密树丛之中，外界是剑拔弩张的三方对峙，刀光隐现，杀机四伏，可这一方小小的灌木丛里，却满是安稳与温情。

外界的怒骂、兵刃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混乱愈演愈烈，黑风岭派系与玄衣人马彻底开战，厮杀声响彻整座隐谷。两方人马互相攻伐，无人再留意树丛后的两道身影。

“没想到他们竟斗得如此惨烈。”白君歌望着谷中乱局，低声感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司青崖语声平和，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伺机行动。眼下不必急于一时。”

说话间，一阵微凉山风猛地卷来，穿过枝叶，直扑而来。白君歌衣衫单薄，下意识缩了缩肩头，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司青崖见状，没有多想，直接抬起手臂，轻轻拢住他的半边肩头，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自身的衣袍替他挡住呼啸的冷风。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隔绝了山间凉意。

这一个自然又亲昵的动作，让白君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脸颊又泛起淡淡的红晕，却没有推开，反而悄悄往温暖的方向又靠了几分。

天地辽阔，险途漫漫，迷雾重重，杀机环伺。可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艰险，只要身旁有这个人相伴，便仿佛有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司青崖。”白君歌轻声唤了一句。

“我在。”司青崖应声，声音温柔低沉。

“等这件事了结之后，”白君歌望着谷中纷乱人影，眼底带着浅浅的期许，“我们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不必再奔波厮杀，安安静静走一段路，好不好？”

司青崖垂眸，看着身侧眉眼温润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格外真切的笑意，一字一句，郑重作答：“好。无论你想去何处，我都陪你。”

风穿过山林，携着两人轻声的话语，消散在漫天厮杀声里。

谷外的纷争如同无尽的波涛，暗流之下隐藏着未被揭示的阴谋。前方的道路依旧险象环生，布满重重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