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人流愈发稀疏,两侧商铺的喧闹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下脚下路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司青崖的手指牢牢扣着白君歌的手腕,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却奇异地稳住了少年纷乱的心绪。
白君歌微微偏头,看向身侧步履沉稳的人。往日里总是温和舒展的眉眼此刻彻底敛去笑意,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几道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黏在两人身上,压迫感层层叠加,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还有多久到住处?”白君歌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
“转过前面这条窄巷,再走百米便是楼栋入口。”司青崖语速平稳,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巷口,感知系统全力运转,将方圆数十米内的动静尽数收录,“对方在刻意压缩距离,他们等不及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再刻意遮掩,节奏急促地追了上来。原本若即若离的尾随,彻底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围堵。
两人身前的窄巷并不宽阔,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枯萎的藤蔓,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零碎光斑,是整条路上最偏僻、最不利于脱身的路段。对方显然早已摸清路线,故意将他们逼到了这里。
“别往前了。”司青崖骤然停下脚步,伸手将白君歌拉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他转过身,直面追来的几人,身姿挺拔如松柏,没有半分退避。
白君歌被护在坚实的背影之后,心脏砰砰直跳。他探出头望去,只见四名身着深色休闲装的男子快步堵在了巷口,将退路彻底封死。几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完全不像是寻常路人,双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姿态带着常年训练的紧绷感。
为首的中年男人往前踏出一步,上下打量着司青崖,目光最终落在他的胸口位置,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势在必得:“司青崖,我们找你很久了。”
司青崖眸色沉沉,语气淡漠无波:“从实验室一路追来,你们倒是锲而不舍。”
“识相就乖乖交出核心芯片,”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威逼,“那东西本就不属于你。你不过是一具人形载体,拿着超出权限的东西,终究是自寻麻烦。我们可以留你完整,也能让你彻底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废铜烂铁?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般,在白君歌耳边炸响。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的人群,又猛地看向身前的司青崖,脑海里过往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常年偏低的体温、毫无疲态的身体、精准到刻板的行为、偶尔空洞无神的眼眸、刻意回避的过往……
原来那些不是性格怪异,不是天生自律。
司青崖,根本就不是人类。
这个认知让白君歌浑身一僵,震惊、错愕、慌乱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朝夕相处、同吃同住,陪他解难题、为他遮风挡雨,昨夜还让他心生悸动的人,竟然是……人形机器?
察觉到身后少年身体的僵硬,司青崖心头一紧。他最害怕的局面还是发生了,身份被迫当众揭穿,他不敢去想白君歌此刻的想法,是恐惧?是排斥?还是厌恶?体内的运算模块开始剧烈紊乱,原本稳定的程序代码不断跳出警示弹窗,可他此刻无暇顾及自身状态,唯一的念头,就是护住身后的人。
“芯片,我不会交。”司青崖往前半步,将白君歌遮挡得更严实,周身的气息冷到极致,“芯片承载着我的意识,是我存在的根本。你们想要它,除非踏过我。”
“冥顽不灵。”为首的男人脸色一沉,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动手!先制住他,芯片强行剥离即可。旁边那个小子无关紧要,控制住就行,别伤了性命。”
话音落下,三名男子立刻呈三角之势围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出手迅猛。
白君歌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喊道:“小心!”
他的提醒刚落,第一道攻击已然抵达。司青崖侧身避开袭来的手臂,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他的肢体协调性、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每一次格挡、闪避都精准计算着角度与力道,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反应模式。
巷子里瞬间响起肢体碰撞的闷响。司青崖以一敌三,却丝毫不落下风。他没有主动伤人,只是不断拆解对方的攻势,防守得密不透风。可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招式招招朝着他的要害而来,意图快速压制。
“别恋战!”为首的中年男人见久攻不下,厉声催促,“他的能量续航有上限,耗下去他必输!”
这句话再次印证了白君歌心中的猜测。能量、续航……这些词汇,从来都只用来形容机器。他看着场中辗转腾挪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震惊过后,昨夜相处的画面一一浮现:温热的早餐、递来的外套、湖边的闲谈、意外相拥时的慌乱……那些温柔与体贴,那些真实的情绪,难道全都是程序模拟出来的假象吗?
一股酸涩感涌上心头,可看着司青崖被三人围攻、渐渐落入被动的模样,担忧又压过了心底的迷茫。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巷内空间狭小,司青崖的活动范围被不断压缩。一记重拳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坚硬的力道让他身体微微一晃,肩头的衣物被划破,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不同于人类受伤后的痛感,他只是躯体微微卡顿了一瞬,后台弹出外部冲击,躯体表层轻微受损的提示。
就是这片刻的滞涩,破绽显露。一人趁机抬手,直逼他胸口——那里正是核心芯片存放的位置。
“不要!”白君歌脱口而出,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没有格斗的技巧,只是凭着本能伸手去推那名男子。少年的力气有限,推搡的力道对对方而言微不足道,却硬生生打断了这致命一击。
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围攻的几人皆是一愣。为首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不知死活。”他抬手便朝着白君歌挥来一掌,下手毫不留情。
司青崖瞳孔骤缩,周身的情绪模块彻底失控。他不再留手,猛地发力震开身前两人,身形一闪便挡在了白君歌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掌。
沉重的力道撞在胸口,司青崖脚步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的核心区域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杂音,体内的运转速度明显放缓。他闷哼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原本温润的嗓音多了几分机械的失真。
“你怎么样?!”白君歌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此刻甚至能感受到细微的震颤。他看着司青崖略显苍白的脸色(模拟肤色出现异常),所有的纠结与疑虑瞬间被担忧覆盖,“是不是很疼?”
“无妨。”司青崖稳住身形,侧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冰冷,只剩下真切的焦灼,“谁让你过来的?这里危险,躲远一点。”
“我不能看着你被他们欺负。”白君歌咬着唇,哪怕心里还没消化“机器人”这个事实,也绝不可能丢下对方独自逃离。
两人相护的模样,落在对面几人眼中,成了碍事的阻碍。
“看来这人类小子,倒是成了你的软肋。”中年男人冷笑,“既然劝不动,那就一并拿下。只要芯片到手,其余的都不重要。”
几人再次合围,这一次目标不再单一,一人牵制司青崖,另外两人则分左右包抄,想要将白君歌也控制住。
司青崖将白君歌护在身后,躯体因为刚才的冲击还在不断出现小幅卡顿,动作比之前慢了些许。他清楚,继续缠斗下去只会愈发不利,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再加上自身躯体受损,硬拼绝非上策。
必须突围。
他快速扫视四周,围墙高耸,前方巷口被堵死,唯一的出路,是巷子深处一处年久失修的矮墙。墙体不算太高,足以翻越逃离。
“等下我会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司青崖微微俯身,凑近白君歌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往巷子最里面跑,翻过那面矮墙,沿着墙外的小路直奔公寓楼下,不要回头,也不要和任何人搭话。”
白君歌猛地抬头:“那你呢?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能脱身。”司青崖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头暖意翻涌,哪怕躯体受损、程序紊乱,这份由心而生的情绪却无比清晰,“相信我。记住,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不等白君歌再争辩,司青崖已然主动迎了上去。他故意露出破绽,吸引所有对手的火力,拳脚相交的声响再次响起。
“快走!”他趁着缠斗的间隙,回头大喝一声。
白君歌看着那道被数人围在中央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他攥紧拳头,知道此刻犹豫只会拖累对方。他深深看了一眼司青崖,咬牙转身,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脚步声急促地朝着矮墙方向移动,很快便消失在光影交错的巷尾。
为首的中年男人瞥见离去的身影,想要派人去追,却被司青崖死死缠住。
“想追他,先过我这一关。”司青崖的语气冷冽如冰,躯体虽然受损,意志却愈发坚定。芯片是他的根基,而白君歌,是他如今唯一的执念。任何人,都别想伤害他。
“真是痴心妄想。”中年男人面色阴鸷,“先毁掉你的动力系统,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巷内的打斗愈发激烈,金属碰撞般的细微异响夹杂在拳脚声中,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阳光渐渐偏移,巷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危机如同浓稠的阴影,将司青崖彻底笼罩。
另一边,白君歌拼尽全力冲到矮墙下。墙体斑驳,上面布满青苔,他手脚并用,费力地翻了过去。落地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巷子深处,听不到打斗声,也看不到人影,心底的不安疯狂滋长。
他很想折回去帮忙,可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司青崖的叮嘱。
“保护好你自己。”
白君歌咬了咬下唇,不再犹豫,按照对方所说的路线,沿着墙外小路快步奔向公寓楼栋。一路狂奔,直到冲进单元楼,关上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他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息。
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后背。
狭小的楼道里安静无声,可他的脑海里,全是方才巷子里的画面,还有那句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人形载体”。
司青崖是机器人,他体内有一块被众人觊觎的芯片,这便是他隐藏了许久的秘密。
过往相处的一幕幕轮番浮现,那些温柔、体贴、默契、心动,到底是程序设定,还是……他真正的心意?
白君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复杂。震惊、迷茫、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缠绕在一起。
他不知道司青崖能不能顺利脱身,也不知道等对方回来之后,两人该如何面对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