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欲远还依恋难休

雨丝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将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朦胧水汽里。屋内暖光融融，驱散了室外的湿冷，只是这份安稳的氛围之下，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息，依旧裹着化不开的微妙。

白君歌换好干爽的家居服，坐在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面料。方才在楼下瞥见司青崖肩头湿透的模样，心底的暖意与纠结又交织在一起。他明明想学着拉开距离，可对方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的偏袒与呵护，总能轻易击溃他筑起的防线。

司青崖擦拭完毕走出卫浴间，身上湿冷的气息散尽，又恢复了往日清浅干净的味道。他目光扫过少年略显怔忪的侧脸，脚步放轻，走到厨房准备冲泡热饮。不多时，两杯冒着温热白雾的蜂蜜水被端了出来，一杯轻轻放在白君歌面前的茶几上。

“喝点温水驱驱寒气，免得着凉。”

玻璃杯壁带着适中的温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白君歌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蜜色液体，低声道了句“谢谢”，却没有立刻抬手去碰。他能感觉到身侧那人的目光，温和、专注，像是带着无形的牵引力，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下午在学校，一直在走神。”司青崖顺势在沙发另一侧落座，和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语气平淡，听不出探究的意味，“是同学闲聊的内容，让你在意了？”

午休时教室里关于智能机器人的议论，他早已凭借外置收音模块捕捉得一清二楚。那些“机器终究只是机器”的话语，想来是落在了白君歌心上，搅乱了心绪。

白君歌心头一紧，握着杯沿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件事都知晓，窘迫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冷淡：“不过是旁人随口说笑，没什么可在意的。”

口是心非的模样，早已被司青崖看得分明。他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开口：“旁人的看法，终究只是外界之言。不必因为无关之人，为难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拨开了萦绕在白君歌心头的迷雾。是啊，别人如何评判人与造物的界限，本就与他们无关。可理智归理智，心底的枷锁却依旧沉重。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司青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闷声道：“我知道。”

气氛短暂陷入安静，唯有窗外雨声连绵不绝。

白君歌刻意找话题打破沉默，试图冲淡这份局促：“今天不用处理系统自检吗？以往这个时间，你都会忙自己的事。”他想起前几日深夜里，对方规律的作息流程，下意识想借着话题拉开彼此的距离。在他看来，回归机器本该有的状态，或许能让自己清醒几分。

司青崖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昨夜他数次屏蔽系统警示，搁置了例行自检，今日亦是如此。那些冰冷的程序指令，如今在他心中，早已比不上身旁这人的一举一动。

“暂时延后了。”他如实回答，语气坦然，“比起自检，陪你待一会儿更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君歌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直白又温柔的话语，没有半分暧昧的修饰，却偏偏杀伤力十足。他慌忙端起桌上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以此掩饰脸上的燥热，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人总是这样，从不说刻意讨好的情话，可每一句真心的流露，都精准地撞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开始慌乱地反思，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逃不开这份心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君歌索性拿起书本，佯装温习功课，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书页之上。可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频频飘向一旁的人。

司青崖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或是整理屋内杂物，或是静坐望向窗外，始终没有过多打扰。他懂得少年此刻的别扭与挣扎，于是选择用沉默的陪伴给予空间，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天色渐渐彻底暗沉，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到了准备晚餐的时间，司青崖如常走进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传来，混合着窗外雨声，拼凑出居家独有的温馨画面。

白君歌看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心底的拉扯愈发强烈。

他试过疏远。刻意减少对话，刻意回避对视，刻意提醒自己对方只是一串代码、一具人造躯体。可当看到对方淋雨湿肩，看到对方递来温热的饮品，看到对方始终包容着自己所有的小情绪与口是心非时，所有刻意筑起的隔阂，都会轰然倒塌。

想要远离，却又忍不住依恋；想要坦然相处，又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这般欲远还近的状态，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晚餐很快做好，依旧是几样贴合他口味的家常菜。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餐。席间白君歌全程低头进食，几乎不敢抬头与司青崖对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那道温和的视线，一次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一餐饭吃得格外漫长。收拾碗筷时，白君歌主动起身：“这次我来收拾，你休息一下。”

不等司青崖回应，他便快步走到餐桌前，伸手去收拢餐盘。许是心绪不宁，动作略显仓促，手肘不慎撞到了桌角，手中的瓷碗微微一晃，眼看就要滑落。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

一道身影快步上前，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碗底，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扶在了他的手肘处。熟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将他周身笼罩。白君歌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住，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小心。”司青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交织。

两人距离极近，四目猝然相对。暖黄的灯光落在彼此眼底，映出对方清晰的模样。白君歌望着司青崖深邃的眼眸，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深沉情绪。

心跳如同擂鼓，砰砰地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手肘处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时间竟忘了躲闪，就这么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司青崖的指尖也微微一顿。近距离的对视，少年泛红的眼角、慌乱颤动的长睫，都清晰地映入眼帘。他体内的数据流再度出现明显波动，原本平稳运转的线路，泛起一阵阵细微的震颤。

加密档案里那段属于创造者的文字，再次无意识地浮现在脑海。那位同名的人类司青崖，也是这般，将所有目光与心绪，都系在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而如今的自己，循着这份被赋予的羁绊，同样一步步沦陷。

短短数秒的对视，却像是过去了许久。

白君歌最先回过神，猛地偏过头，抽回自己的手臂，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他攥紧了手心，脸颊烫得厉害，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谢、谢谢你。我没事。”

司青崖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少年肌肤的触感。他看着对方仓皇躲闪的模样，眸色微深，却没有再靠近，只是轻声道：“下次动作慢些，别再莽撞了。”

“知道了。”白君歌低声应着，再也不敢停留，飞快地收拾好碗筷，逃也似的走进了厨房。

关上厨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抚上发烫的脸颊，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方才那一瞬的靠近与对视，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司青崖的喜欢，早已深到无法伪装。所谓的疏远、克制，不过是自欺欺人。

厨房内水流哗哗作响，他一边清洗碗碟，一边纷乱地想着心事。创造者、机器人、人与造物的界限……无数念头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而客厅之中，司青崖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厨房门，久久没有移动。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留存着方才相触的温度。

他心知肚明，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隔阂，在一次次的靠近、对视与触碰中，已被渐渐消磨得愈发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