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在破晓时分泛起诡异的青灰色,像块被揉脏的抹布。江顾川是被一阵极轻的异动惊醒的,睁眼时正看见钱歆然蜷缩在石台角落,指尖凝着一缕几不可见的尘光,正往他颈侧探。
那动作又轻又慢,带着微粒体特有的、近乎无声的滞涩感,显然是怕惊醒他。
江顾川没动,只眯着眼看。晨光从塔顶缺口漏下来,刚好照在钱歆然的侧脸上,能看见他纤长睫毛的影子在眼下轻轻抖,像停着只受惊的蝶。那缕尘光泛着冷白的锋芒,离他的颈动脉只剩寸许——是能瞬间割裂血肉、直刺要害的杀招。
这小畜生,倒是真敢。
江顾川的喉结无声地滚了滚,眼底漫出点戾气,却又夹杂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他倒要看看,这头被拔了牙的狼,还能使出多少力气。
就在尘光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钱歆然的手腕突然剧烈一颤。不是因为江顾川动了,是他自己没稳住——本源意识的虚弱让那缕尘光骤然溃散,化作细碎的光点,在晨光里闪了闪就灭了。
钱歆然的脸色瞬间白了,像是没料到会失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撞进江顾川含笑的眸子,那笑意里的嘲弄像根针,扎得他指尖发麻。
“胆子不小。”江顾川撑着地面坐起身,骨节分明的手在颈侧摩挲了一下,语气懒懒散散,“就这点本事,也敢偷袭?”
钱歆然猛地缩回手,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淡金色的尘血珠串似的往下掉。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趁着对方熟睡,用最后凝聚的尘光搏一次——哪怕同归于尽,也好过在这孤塔里受辱。可他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废物。”江顾川低嗤一声,站起身时带起的风卷着烟火气,扫过钱歆然苍白的脸,“看来改造组织的驯化也不怎么样,连偷袭都学不会。”
钱歆然咬着牙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低。晨光落在他颤抖的肩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江顾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戾气突然就散了,反倒生出点莫名的烦躁。他转身踢了踢墙角的木箱,里面滚出几块压缩饼干,是他之前储备的人类食物。
“吃。”江顾川把饼干扔过去,砸在钱歆然脚边,“别饿死了,我没兴趣跟一具尸体较劲。”
钱歆然没捡。他现在连吸收尘气都困难,更别说消化人类的食物,那只会让本就虚弱的本源雪上加霜。
江顾川见他不动,眉头皱得更紧:“怎么?还想跟我犟?”
他走过去,蹲下身捏住钱歆然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连带着他的指腹都泛起寒意。少年的目光扫过对方干裂的唇,还有眼底那抹不肯熄灭的倔强,突然想起昨夜他呛水时的样子。
“要么吃,要么我灌你。”江顾川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选一个。”
钱歆然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清浅的眸子里翻涌着屈辱和愤怒,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知道江顾川说到做到,与其被强行灌下去,不如自己吃。
他偏过头,避开江顾川的视线,伸手捡起地上的压缩饼干。饼干又干又硬,咬下去时剌得喉咙生疼,他却用力嚼着,像是在吞咽玻璃碴子。
江顾川看着他这副自虐似的吃法,眼底的烦躁更甚,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塔门口,望着外面青灰色的雾。
刚才钱歆然那一下偷袭,其实差一点就成了。他能感觉到那缕尘光里藏着的决绝,不是为了任务,更像是……破釜沉舟的恨意。
这小畜生,是真的恨他入骨。
江顾川低笑一声,觉得这样才对。要是真被磨平了棱角,那才没意思。
就在这时,塔外的灰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带着股熟悉的、属于改造组织的气息。那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像张无形的网,正朝着孤塔收拢。
江顾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来了。
他早就觉得改造组织不会就这么放弃,毕竟钱歆然是他们花了大力气培养的利刃,丢了这么多天,肯定会派人来找。
“看来你的救兵到了。”江顾川转身看向钱歆然,眼底的兴味瞬间被暴戾取代,“高兴吗?”
钱歆然捏着饼干的手猛地收紧,饼干渣从指缝漏出来。他没想到改造组织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是该高兴的,这些人是来“救”他的,是来帮他完成抹杀江顾川的指令的。
可他看着江顾川眼底燃起的火焰,心底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们不是来救我,是来杀你的。”钱歆然的声音很冷,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也是来……清理我这个失败者。”
改造组织从不需要失败者,没能完成任务的利刃,只有被销毁这一个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江顾川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浓的战意取代:“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抬手,掌心瞬间燃起赤红的火焰,塔内的温度骤然升高,石壁上的水汽都被蒸腾得发出“滋滋”声。“今天就让你看看,你们这些尘埃,在我眼里到底算什么。”
话音未落,塔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紧接着是无数尘体汇聚的嗡鸣。江顾川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塔门,赤红的火焰如同潮水般涌出去,瞬间照亮了青灰色的雾。
雾里站着十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都是化形的微粒体,周身萦绕着浓烈的尘光,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男人,左眼是空洞的黑洞,里面流转着暗紫色的尘气——是改造组织的“执法者”,专门负责清理叛徒和失败者。
“江顾川。”阴鸷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交出钱歆然,饶你不死。”
“呵。”江顾川低笑一声,火焰在他掌心翻涌,“就凭你们?”
他没再废话,身形骤然暴冲,赤红的火焰化作数道火鞭,朝着那些黑衣人影抽去。惨叫声瞬间响起,几个实力较弱的微粒体被火鞭扫中,瞬间化作漫天飞灰。
执法者脸色一变,抬手凝聚出一面巨大的尘盾,挡住了后续的攻击。“布阵!”
剩下的黑衣人影立刻散开,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型,周身的尘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头巨大的尘兽,咆哮着冲向江顾川。
江顾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火焰暴涨,与尘兽狠狠撞在一起。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青灰色的雾被震得四散开来,露出周围断壁残垣的轮廓。
塔内,钱歆然看着外面激烈的打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执法者的气息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不止针对江顾川,也针对他。
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救他的,是来将他和江顾川一起抹杀。
荒谬的是,此刻能保护他的,竟然只有那个他最想杀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塔后绕了进来,是个没参与布阵的黑衣微粒体,显然是想趁机偷袭。他的掌心凝聚着暗紫色的尘光,直扑钱歆然的后心——在改造组织眼里,这个失败者早就该被清理了。
钱歆然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他刚想调动本源反抗,却被手腕上的烬痕反噬,疼得浑身一僵。
“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道赤红的火焰从外面飞射进来,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黑衣微粒体。惨叫声响起,那人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漫天飞灰。
钱歆然猛地回头,看见江顾川正站在塔门口,半边身子沐浴在火光里,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却在看向他时,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错觉,却让钱歆然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别死了。”江顾川的声音隔着打斗的喧嚣传来,带着点不耐烦,“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取。”
说完,他转身再次投入战斗,赤红的火焰如同燎原之势,将那些黑衣人影逼得节节败退。
钱歆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浴血的背影,指尖微微颤抖。手腕上的烬痕还在发烫,却不再是单纯的灼痛,反而带着点奇异的暖意。
他知道江顾川不是在保护他,只是不想自己的猎物被别人抢走。
可那一刻,那句“别死了”,却像颗石子,投进了他冰封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外面的打斗还在继续,执法者的阵型已经被打乱,不少黑衣人影化作飞灰。江顾川的火焰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片青灰色的雾都染成赤红。
执法者看着越来越少的手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取胜,怨毒地看了一眼塔内的钱歆然,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转身没入灰雾中。
剩下的黑衣人影见状,也纷纷溃散,很快消失在雾里。
打斗瞬间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浓郁的、微粒体湮灭的气息。
江顾川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周身的火焰渐渐平息,墨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刚才硬接执法者一击,受了点轻伤。
“废物。”江顾川转身走进塔内,看着钱歆然,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连个偷袭都躲不过,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钱歆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胸口那道被尘光划破的伤口,鲜血正从里面渗出,染红了灰黑色的衣料。
那是为了救他时,被执法者趁机划伤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又闷又堵。
“看什么?”江顾川被他看得有些烦躁,“想趁机杀了我?”
钱歆然猛地回过神,移开视线,声音冷得像冰:“我巴不得你死。”
江顾川低笑一声,没再追究。他走到石台前坐下,开始处理胸口的伤口,动作粗暴,扯得伤口裂开更大,鲜血涌得更凶。
钱歆然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他知道人类的伤口需要处理,否则会感染发炎,甚至危及生命。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蹲下身,看着江顾川的伤口。
江顾川挑眉,没动,只是看着他:“怎么?想趁机下黑手?”
钱歆然没理他,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尘光。这不是用来攻击的尘刃,而是微粒体用来修复自身的“净尘”,虽然对人类的伤口作用不大,却能止血。
他的指尖刚要触碰到伤口,就被江顾川一把抓住。少年的掌心滚烫,带着未散的火温,捏得他生疼。
“你想做什么?”江顾川的眼神很冷,带着警惕,“又想耍什么花样?”
钱歆然看着他警惕的样子,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突然就冷了下去。他甩开江顾川的手,站起身,退到石台角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随便你。死了才好。”
江顾川看着他缩回角落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钱歆然刚才凝聚过尘光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净尘的气息。
这小畜生……刚才是想帮他?
江顾川低笑一声,觉得自己一定是打傻了,才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
他没再处理伤口,只是靠在石壁上,闭上眼调息。塔外的灰雾再次笼罩下来,将孤塔包裹在一片青灰色的寂静里。
钱歆然蜷缩在角落,看着江顾川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想帮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被拒绝后,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他们是宿敌,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
他应该盼着江顾川死才对。
可看着那道不断流血的伤口,他却莫名地……不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让钱歆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却怎么也甩不掉。
灰雾深处,执法者阴鸷的脸隐在雾里,看着孤塔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猎物和猎人之间,似乎产生了点不该有的牵绊。
这样一来,清理起来,才更有意思。
孤塔内,江顾川的呼吸渐渐平稳,伤口的流血速度慢了下来。钱歆然看着他沉睡的脸,眼底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宿敌的烙印依旧刻在骨血里,仇恨的火焰也从未熄灭。
可在那火焰的缝隙里,似乎悄悄钻进了一缕不该存在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愫。
像暗夜里的刺,像火焰上的痕,隐秘而尖锐。
灰雾翻涌,掩盖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