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从小山坡走回去,一路上都在想程朗说的话。种树,吊秋千,搭帐篷露营。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家门口,门是半掩的。她没有马上进去。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不止一个人。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客厅里站着几个陌生人。母亲站在中间。那些人有的穿着便服,有的穿着制服。他们围着母亲,像一圈围栏。
沈昭宁攥紧了书包带子。脑子像被人摁进了水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脑子里闪过一万个画面——冲进去,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推开,挡在母亲前面。母亲回过头,眼睛里全是惊讶,像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越想越远,越想越荒唐。她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定了定神,正要扒门,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上了她的嘴。她拼命去掰那只手,指甲掐进对方的手背,但那人力气大得她连动都动不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那扇门从门缝里透出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被拉进了旁边的房间里。门关上了。沈昭宁回过头,是程朗的妈妈。程朗妈妈把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面,摇了摇头。沈昭宁看着她,没有挣扎。程朗妈妈把手从她嘴上移开,但没有松开她的手臂。她把沈昭宁按在椅子上。
“昭宁,你在这儿等着。不要出声,不要开门。”
程朗妈妈走出去,门关上了。
沈昭宁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书包带子。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走回椅子前面,又走了一圈,又走回来。她走到门边,停下来,看着那扇门。门上面有一个猫眼。她搬了一把凳子,爬上去,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母亲被他们带出来了,走在中间。有人推了她一下,母亲踉跄了一步,稳住了。另一个人伸手去拽母亲的胳膊,被旁边的人挡了一下。两个人推搡起来。沈昭宁看到母亲的手动了一下。母亲从口袋里抽出那支钢笔,把它丢在地上。动作很小,像是从手里滑出去的。没有人注意。所有人都在推搡。
钢笔落在这扇门前面的地上,啪嗒一声。母亲朝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沈昭宁趴在猫眼上,看到母亲的眼睛。只有一秒。母亲把目光收回去,跟着那些人往前走。沈昭宁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看不见了。
她把手按在门上,没有推。她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放回原处,坐回椅子上。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左手摸着那盒创可贴,右手摸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昭宁,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摸着纸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程朗妈妈推门进来。她走到沈昭宁面前,蹲下来,把沈昭宁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昭宁,跟阿姨回去。”
沈昭宁站起来,跟着程朗妈妈走出那栋楼,走过操场,走进程朗家。程朗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根冰棍,化了一半,水滴在地上。沈昭宁走进里屋,坐在床边。程朗妈妈给她披了一件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两只手缩在里面。
程朗端了一碗汤进来。“我妈熬的,你喝一点吧。”
沈昭宁没有动。
程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说:“喝一点吧。”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沈昭宁还是没有动。程朗没有再催。她看到沈昭宁的手在微微发颤,碗里的汤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她伸手去接碗,手指刚碰到碗壁,烫得缩了一下。她咬咬牙,把碗从沈昭宁手里抽出来。沈昭宁攥着碗边不松,程朗不敢使劲,轻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碗被放到床头柜上,程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烫红了。她又看了看沈昭宁的手,比她的还红。
程朗去厨房拿冰袋,用毛巾包了一层,回来拉过沈昭宁的手敷上去。沈昭宁没有躲。程朗低着头,把冰袋按在她手心上,按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干嘛不松手。”
沈昭宁没有说话。
程朗又说:“你手都烫红了。”
沈昭宁还是没有说话。程朗把冰袋翻了个面,换了一块凉的地方继续敷。她低着头,看着沈昭宁的手指,那几根手指一动不动地摊在她掌心里。
程朗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捧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昭宁。她不知道沈昭宁的妈妈还会不会知道。但她想说点什么,想让沈昭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想看到她受伤。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把冰袋从程朗手里接过来,自己按在手上。程朗看着她,看了几秒,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程朗爸爸走到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沈昭宁,又看了一眼程朗,声音放得很轻。“昭宁,你妈妈……走了。”
沈昭宁没有动。程朗手里的冰袋还按在她手心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昭宁忽然站起来,把冰袋从程朗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直直的,朝程朗爸爸微微弯了一下腰。“好的,叔叔,我马上就回去,不给你添麻烦。”
程朗爸爸张了张嘴。“没事的孩子,你——”
沈昭宁已经转身了。她朝门口走得很快,程朗爸爸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已经拉开门,一路小跑着出去了。程朗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昭宁”,沈昭宁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沈昭宁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指在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她刚要迈进去,身后传来程朗的声音。“昭宁!”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到肺里,憋了一会儿,慢慢吐出来。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不深不浅,像一个被尺子量过的、标准的、不会出错的弧度。
“没事啦,”她说,“我先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别让你爸妈担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程朗回答,就转了回去。门关上了,砰的一声,不大,但很干脆。程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知道怎么放。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沈昭宁靠着门,听着程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把那盒创可贴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纸上还有母亲手心的温度,早该凉了,但她觉得还有。
她没有哭。她只是靠着门,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没有跺脚,灯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