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细碎的少女脚步声,顺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缓缓靠近,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
咫尺之遥的距离,横亘着整整十一年的漫长光阴,隔着重山万水的别离,隔着黑白两极的人生,也隔着他不敢触碰、不敢相认的隐忍与煎熬。
陆烬依旧静静伫立在长廊中央,身姿挺拔如青松,脊背笔直,未曾有分毫晃动。
清冷的日光落在他精致冷冽的侧颜上,勾勒出凌厉完美的下颌线,面容淡漠如雪,漆黑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敛去了所有汹涌情愫,周身凛冽的寒气层层萦绕,将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封存,不留一丝破绽。
他刻意放平了眼底所有的缱绻与执念,装作初见陌生人的淡漠审视,任由那双清澈懵懂、干净纯粹的少女眼眸,轻轻从自己身上缓缓扫过。
无人知晓,他死寂冰封的心底,早已掀起翻天覆地的汹涌浪潮,酸涩、滚烫、欢喜、煎熬,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她长大了。
褪去了儿时软糯稚嫩的孩童模样,出落得愈发清丽温柔、澄澈动人,比他无数个日夜脑补想象的模样,更加明媚,更加惊艳。
十一年的岁月风霜,世俗的烟火琐碎,世间的疾苦坎坷,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她的眉眼依旧纯粹干净,眼底澄澈无垢,没有半分世俗的功利与算计,温柔如故,赤诚依旧,鲜活又热烈。
这一刻,陆烬心底积攒十一年的所有隐忍与孤苦,尽数有了归宿。
他拼尽一切、浴血守护的安稳,他熬过无数孤苦长夜换来的太平,一分未错,尽数兑现。他守住了他的小姑娘,让她岁岁无忧,永远活在暖阳与温柔之中。
转瞬之间,苏念萤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
她身姿纤细温婉,教养极好,面对眼前气场强大的陌生大佬,没有半分慌乱,微微颔首,身姿轻弯,礼貌又轻柔地浅浅鞠了一躬。
清甜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温柔缱绻,入耳治愈:“陆总好。”
褪去了儿时的稚嫩软糯,多了少女独有的清甜温婉,可那熟悉的声线、温柔的语调,依旧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他心口骤然发麻,四肢百骸尽数酸胀滚烫。
短短三个字,轻柔悦耳,却像是惊雷炸响在陆烬沉寂十一年的心底,将他层层封存、牢牢压制的滔天思念,彻底炸裂开来。
陆烬薄唇死死紧抿,唇线绷得笔直,下颌线条凌厉紧绷,藏住了所有即将溢出的颤抖与动容。
他的喉结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剧烈且急促地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定力与克制,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悸动、狂喜与酸涩。
他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颔首示意,没有眼神波动,甚至连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起伏都未曾流露,依旧维持着那副淡漠疏离、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姿态,冷漠矜贵,拒人千里。
在随行所有学生眼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画面。
位高权重的顶级大佬,漠视晚辈的礼貌问候,是常态。冷漠、矜贵、疏离,本就是陆烬刻入骨髓、与生俱来的气场。
全程静默伫立的沈砚,却在这一刻微微侧目,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与诧异。
他跟随陆烬十一年,陪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陪他浴血登顶,是最了解他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家老板的心性早已坚如磐石,万年冰封,无欲无求。
世间无数风月美人、倾城佳丽,亦或是豪门贵女、顶级权贵,无论容貌多惊艳、身段多优越,都从未让陆烬有过半分眼神停留,更不可能撼动他分毫,激不起他心底半分波澜。
可方才,就在这普通少女开口问候的瞬间,他清晰捕捉到陆烬微不可察的呼吸滞涩,那常年平稳无波的气息,骤然乱了节拍。
万年不变的冰冷气场,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干净温柔的年轻少女,是十一年来,唯一一个扰乱陆烬心神的人。
少女柔软的脚步声继续向前,纤细的身影缓缓从他身侧掠过。
轻盈柔软的白色裙角轻轻拂过光洁的地毯,带起一缕极淡、极清的栀子花香,清甜干净,丝丝缕缕,随风漫入陆烬的鼻腔,萦绕不散。
是独属于苏念萤的味道。
干净、纯粹、温柔、治愈,是刻在他记忆深处、跨越十一年岁月,丝毫未曾改变的专属气息。
陆烬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骤然死死收紧,骨节泛出青白之色。
心脏骤然狠狠蜷缩收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滚烫层层堆叠,裹挟着十一年的相思与煎熬,狠狠砸在他心头,疼得他近乎窒息。
他抬眸,目光沉沉,死死锁住少女安然走远的纤细背影。
看着她步履轻快地追上同伴,看着她侧身和朋友低声闲谈,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眼底盛满无忧无虑的明媚笑意,鲜活又动人。
无人窥见,他眼底最深处,藏着近乎病态的偏执、蚀骨的滚烫与无处安放的缱绻。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无数次疯狂叫嚣,又被他无数次强行压制。
不能认。
绝对不能认。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用极致的理智压制汹涌的情感,强迫自己冷静。
如今的他,双手沾满风霜与血腥,身处万丈深渊,满身风雨罪孽,根本不配沾染她半分纯白光明。
如今的羁绊,跨越山海,隔着天壤之别,本就不该重启。
他只能伪装,只能隐忍。
装作对她只有一丝眼熟,装作两人全然陌生,装作这场跨越十一年、朝思暮想的宿命重逢,只是人世间一场最普通、最平淡的路人擦肩。
相思入骨,咫尺天涯,万般情愫,尽数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