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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记得你的人

柿子炖牛腩的第2本书

苏棠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那天,窗外下着很大的雨。她坐在神经内科诊室里,听着医生用一个漫长的英文单词解释她的未来——记忆会像沙漏里的沙,一粒粒流走,先是近期的,然后是久远的,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她那时四十七岁。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许衍。

辞掉出版社编辑的工作那天,她跟许衍说想休息一阵,顺便整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许衍正在改学生的论文,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苏棠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三秒钟,觉得他皱眉盯着屏幕的样子像一把太锋利的刀,把她的欲言又止削得干干净净。

老房子在城南一条梧桐巷的尽头,是外婆住了五十年的地方。苏棠把客厅改成了工作室,接一些零散的校对活计。她把每一个工作任务写进备忘录,设好闹钟,然后逐项完成。看上去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便利贴的边角已经开始卷曲,像她正在模糊的时间线。

冬天来了又走,苏棠开始迷路。有一次去熟悉的菜市场,她在鱼摊前站了很久,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手里攥着的一张便利贴写着“鲫鱼,两条”,字迹是她自己的,但那个“自己”像是另一个人。她最终还是买了两条鲫鱼,提着袋子走出市场,忽然发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原地,想了将近十分钟才记起回家的路。

那是她第一次哭。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掉下来,掉在塑料袋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她想起外婆晚年也是这样,总是在黄昏时分问她:“棠棠,你外公是不是去供销社了?怎么还没回来?”外公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了。那时候她觉得外婆很可怜,可现在她忽然懂了——外婆不是忘记了,外婆只是在所有的混乱里,抓住了一个她最想停留的时刻。

春天的时候,苏棠把手机里的通讯录删到只剩三个人:许衍、医院、一个叫林远的名字。林远是她大学时的恋人,毕业后各奔东西,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她把这三个人的号码抄在一张纸上,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然后她开始给许衍写信,用的是外婆留下来的那种竖排信笺纸,毛笔小楷,一笔一划。

“许衍,今天是你四十岁生日。我不知道我还在不在你身边,如果在,大概已经不认识你了。医生说我还有大概五到八年的清醒期,但我自己的感觉更不乐观。最近我常常记不起昨天吃了什么,却记得很清楚二十六岁那年,你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等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她写了很多封,每一封都标注了日期和拆封的时间。“请在我忘记你之后拆阅”——这是每封信开头的第一句。她把信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寄到他们家的地址。收件人写的是许衍的名字,但寄件人那栏,她写的是“一个记得你的人”。

到了秋天,苏棠已经不认识许衍了。

那天许衍像往常一样来老房子看她,带了桂花糕和一本书。苏棠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微笑:“你好,请问你找谁?”

许衍手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纸袋散开,金黄色的糕碎落了一地。苏棠吓了一跳,站起来想帮忙收拾,嘴里说着“没关系没关系,我帮你捡”。许衍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那些碎屑,肩膀微微发抖。苏棠觉得这个陌生人很奇怪,一个大男人,为了一袋桂花糕哭成这样。

“你是棠棠的外婆的邻居吗?”苏棠问他。在她的时间里,她永远是十七岁,住在外婆家过暑假。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遗忘是残忍的,但遗忘也有它仁慈的方式——她终于回到了她最想回去的年纪。

许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桂花糕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轻声说了一句“我下次再来”,然后转身走了。苏棠看着他走出梧桐巷,脚步很慢,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她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外婆从屋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问她:“棠棠,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苏棠说,“可能是走错门的。”

那天夜里,许衍回到家,看见了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信,信纸是竖排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一样。信的开头写着:“许衍,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把你弄丢了。不要难过,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信的最后,苏棠抄了一首聂鲁达的诗,那是她二十六岁那年最爱的句子:“爱如此短暂,遗忘如此漫长。”

许衍拿着信纸的手在发抖。他忽然想起来,苏棠确诊的那天晚上,他正在改一篇学生论文,讨论的是叙事与记忆的关系。那篇论文他给了很高的分,评语写的是“观点新颖,论证充分”。他完全不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不记得苏棠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很久,不记得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关上了门。

他把信纸贴在心口的位置,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沙发里。墙上的钟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耐心。在这个遗忘比记住更容易的时代,他终于在失去之后学会了凝视。只是那目光再温柔,也已经照不进苏棠那片正在坍塌的、重新降雪的记忆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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