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过你的,便不会失约。”他语速很轻,晚风卷着他的嗓音,温柔缱绻,“昨夜时限太短,诸多话,没来得及同你说。”
老宅外的巷道安静幽深,两侧树影婆娑,落日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四下无人,没有商界寒暄的虚伪客套,没有络绎不绝的围观人群,世间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他和她,以及漫天温柔暮色。
林瑾禾微微垂眼,长睫轻颤:“谢总不必如此。你我之间,本无牵扯。”
她习惯性保持着林家主的淡漠自持,分寸规矩刻入骨髓,从不肯轻易流露半分软意。
可谢清绝从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他往前微挪半步,距离恰到好处,不逾矩,却足够让她听清他心底所有执念。
“无牵扯?”他轻声重复一遍,眸色深沉,裹挟着化不开的执拗,“瑾禾,你当真觉得,我们之间,能算无牵扯?”
无数个日夜,他对着虚空低语,对着灵体相伴,隔着虚实两界寻她、等她、念她。旁人看不懂的牵绊,旁人分不清的真假,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清清楚楚、唯一无二的执念。
林瑾禾心头微滞,喉间轻轻发涩。
她活了这么多年,执掌林家家事,见过无数趋炎附势、权衡利弊的人。所有人靠近她,或是为林家权势,或是为家族利益,人人皆有所图,事事皆算得清明。
唯独谢清绝。
跨越虚实,不顾时差,不计得失,只为寻她一人。
“我知晓你素来冷静,惯了万事自持。”谢清绝放缓语气,字字恳切,“你习惯一个人撑起所有,习惯疏离自保,习惯将所有情绪藏于心底。可我希望你明白,在我这里,你不必逞强,不必时刻做滴水不漏的林家家主。”
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柔和暮色冲淡了她周身的冷冽气场,难得露出几分松弛的柔和。
悬浮在旁的林星晚暗暗感慨,这世上唯一能拆穿林瑾禾坚硬伪装、能读懂她清冷之下柔软的人,大概就只有谢清绝了。
林瑾禾沉默良久,久到落日彻底沉下地平线,天边晚霞慢慢褪成浅灰。
她抬眼,眼底褪去所有刻意疏离,添了一丝极淡的动容:“谢清绝,你明知我与星晚肉身互换,时限不定、虚实难控。我大多时候只是旁人看不见的虚影,困在方寸之间,连自主现身都做不到。”
她将最现实、最残酷的阻碍摊开在他面前。
“你等我,从来都是一场未知数。”
没有稳定的相伴,没有寻常的朝夕相处,甚至连见面,都要受制于短暂的互换规则。她给不了任何人安稳的陪伴,更配不上这样日复一日、孤注一掷的等候。
谢清绝闻言,非但未退,反而眼底温柔更甚。
他定定看着她,语气笃定,毫无半分迟疑:“我知晓。”
“我知晓你虚实受限,知晓你身不由己,知晓你背负一身责任、从不敢轻易托付真心。”
“可那又如何?”
他目光澄澈而热烈,穿透所有隔阂与阻碍,落在她眼底最深处。
“我等的从来不是一具肉身,是林瑾禾。是隐忍从容、外冷内热的你,是独自扛起所有、满身孤勇的你,是无论化作虚影、还是立于人前,独一无二的你。”
寥寥数语,瞬间击溃林瑾禾层层筑起的心防。
她素来沉稳的心绪,第一次剧烈起伏,眼底泛起极淡的湿意,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活至今日,从无人这般懂她、惜她。
人人只敬她林家主的身份、惧她杀伐果断的手段,唯有谢清绝,看见她坚硬外壳下的孤勇与疲惫,甘愿接纳她所有的身不由己与身无定处。
“时限有限,那我便次次等你时限降临。”谢清绝声音轻而坚定,“你不能长久现身,那我便守在原地,等你每一次归来。”
巷风温柔,夜色初临。
林瑾禾望着他深邃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执念,清冷的唇角,终于极轻地、微微勾起一丝浅淡弧度。
极淡,极轻,却足以让谢清绝心头一颤。
一直旁观的林星晚瞬间精神起来,灵体微微晃动,默默磕着两人之间温柔的氛围。
良久,林瑾禾轻声开口,音色柔软了许多,褪去了所有客套疏离:“何必执着。”
“为你,万般值得。”谢清绝应声而答,毫无犹豫。
他静静凝视她:“今夜依旧两小时时限,对吗?”
林瑾禾轻轻颔首。
“那这两个小时,”谢清绝放缓语调,温柔缱绻,“可否不做谢总、不做林家家主,只做彼此?”
褪去所有身份枷锁、世俗权衡、利益牵绊,只是纯粹的,他与她。
晚风还凝着未散的温柔,谢清绝的眼底盛满真挚的期许,纯粹得近乎赤诚。
可下一秒,少女清淡微凉的声线骤然划破暮色,带着猝不及防的锋利,瞬间碾碎所有缱绻氛围。
“做彼此吗?”
林瑾禾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眼底方才松动的柔软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寒凉。
她抬眸直视他,目光锐利通透,直直戳破他所有的深情表象,字字轻缓,却句句带刃。
“谢总可是在开玩笑。”
谢清绝脸上的温柔倏然僵住,眸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怔怔望着骤然疏离冰冷的她。
悬在半空的林星晚也敛了看热闹的心思,灵体微微凝滞,安静旁观,隐约察觉出两人之间藏着从未揭开的旧伤疤。
林瑾禾步步上前半步,褪去所有退让,清冷的眉眼间翻涌着压了许久的沉寂怨怼,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淀已久的冷意。
“我难道没有给过你机会吗?”
她定定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可当时,你还不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一句话,如寒霜坠地,瞬间冻住整条幽深巷道。
过往被刻意掩埋的刺骨回忆轰然翻涌而出,那些无人知晓的绝境、无人共情的痛楚、独自熬过的濒死时刻,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世人皆知林家家主从容强大、无坚不摧,唯有她自己记得,曾有一次,她离死亡咫尺之遥,而推她坠入深渊、给她最重一击的人,正是眼前这份深情款款的主人。
谢清绝浑身一僵,身形微颤,喉间骤然发紧,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等候与执念,在此刻尽数堵在胸口,无从辩驳。
眼底瞬间漫上浓重的晦涩、痛楚与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以为时间可以磨平裂痕,以为经年的等候可以抵消过往过错,以为她早已淡去当年的恩怨。
却原来,她从来没忘。
只是藏得太深,忍得太久。
林瑾禾看着他骤然失色的神情,看着他眼底猝然浮现的慌乱,心底没有快意,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清冷又嘲弄:“谢总何必演出这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啊?”
“从前你不信我、不辨真假,一纸决断,置我于死地。”
“如今看清虚实、辨出真心,又来装这副非我不可的执念。”
她眸光沉沉,透彻得残忍,将所有虚伪与深情一一拆分。
“谢清绝,你不觉得,太晚了,也太假了吗?”
晚风簌簌吹过树梢,卷起满地落影,方才温柔缱绻的暮色,此刻只剩刺骨的凉。
谢清绝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悔恨与酸涩,指尖微微收紧,攥得发白。
他望着眼前浑身是刺、层层设防的少女,望着她眼底洗不掉的旧伤与隔阂,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是他的错。
千错万错,皆是他的错。
当年局势迷局,虚实难辨,他被假象蒙蔽,误判人心,一念之差,亲手伤了唯一真心待他、也是他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他赢了棋局,稳了局势,守住了一切,唯独弄丢了她,差点彻底永失所爱。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狼狈,褪去了所有沉稳从容,只剩下极致的悔恨。
“我知道。”
“是我负你。”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全盘认罪。
林瑾禾垂落眼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恨,有怨,有憾,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该残存的动容。
“你不必认罪。”
她声音淡得近乎冷漠。
“虚实互换,命运颠倒,你我本就纠缠不清。过往对错,早已无从清算。”
“只是谢清绝,”
她再次抬眼,目光清冷决绝,斩断所有暧昧余温。
“你我之间,从来做不了彼此。”
“你欠我的,不是几句深情、无数等候,就能抹平的。”
半空的林星晚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瑾禾始终疏离,始终不敢动心。
不是不动,是不敢。
是被伤得太彻底,是从鬼门关走回来的人,再也不敢贪恋世间半分温柔。
谢清绝深深凝着她,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偏执与疼惜。
“我知道弥补太晚。”
“可瑾禾,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他缓步上前,不敢靠近太近,怕惊扰她,只遥遥望着她,字字恳切,沉如誓言。
“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慢慢赎罪的机会。”
“哪怕你永远不原谅,我也想守着你,再也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