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日子,于沈倦而言,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小心翼翼的情绪迁就,没有无处不在的压抑氛围,没有长年累月沉甸甸的救赎枷锁。
许知漾像一束滚烫热烈的光,彻底填满了他空出来的生活缝隙。
她鲜活、明媚、肆意张扬,会拉着他去逛凌晨的夜市,会拽着他去山顶看日出,会叽叽喳喳和他分享画笔下的山河浪漫。她不需要他时刻紧绷心神去呵护,不需要他处处退让包容,她自带光芒,活得热烈又坦荡。
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松弛的、鲜活的、无拘无束的。
沈倦彻底沉溺在这份新鲜炙热的心动里。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空出大把时间陪她。陪她逛艺术展,陪她画室作画,陪她吃遍全城的小吃,甚至耐心陪着她挑选颜料、整理画稿。
从前所有分给林栖的温柔耐心,如今尽数倾注在许知漾身上。
周末午后,阳光慵懒,洒满宽敞明亮的画室。
许知漾穿着浅色针织衫,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画画,发丝柔软,眉眼弯弯。她握着画笔,侧脸明媚动人,时不时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沈倦,眼底满是雀跃的欢喜。
“学长,你再等等,我这幅晚霞画完就送给你。”
她声音清甜,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热烈。
沈倦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指尖翻着文件,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眉眼温润,带着卸下所有疲惫的柔和:“不急,慢慢画。”
画室里颜料清香弥漫,阳光温柔,岁月静好。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负重,不用救赎,只需单纯享受心动与偏爱。
许知漾画得认真,偶尔沾一点颜料在指尖,画到尽兴时,忽然起身,踮脚将一抹浅橘色颜料轻轻点在沈倦的唇角。
“哈哈,学长更好看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肆意又明媚。
沈倦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拭去唇角颜料。
这样鲜活热烈的小调皮,是林栖从来不会有的模样。
从前的林栖,永远温顺安静,谨小慎微。连撒娇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来不敢肆意打扰他,从来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和他嬉闹。
他曾经厌极了那份拘谨压抑,可此刻看着眼前热烈鲜活的画面,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细碎的空落。
很淡,一闪而逝。
他迅速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抬手揉了揉许知漾的头发,语气宠溺:“调皮。”
傍晚时分,两人走出画室,沿街散步。
晚风徐徐,和当初巷口的晚风很像。
街边的小店烟火袅袅,行人步履匆匆,熟悉的街景,勾起细碎的回忆。
这条路,他曾无数次牵着林栖走过。
从前傍晚,结束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家里永远有温热的饭菜,有亮着的暖灯,有那个安安静静待他归来的身影。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安稳,厌倦了日复一日的陪伴。
许知漾挽着他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学长,我们以后每周都这样好不好?不用忙工作,就安安静静陪着彼此。”
“好。”沈倦应声,语气笃定。
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圆满。
可夜色渐深,晚风渐凉。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摆着一罐温热的桂花酒酿圆子。
沈倦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猛地一抽,一股莫名的酸涩悄然蔓延开来。
他记得,林栖最怕寒。
从前每一个秋冬夜晚,她总会亲手煮一锅桂花圆子,温热软糯,盛在白瓷碗里,温度永远刚刚好。她知道他胃不好,寒凉天气从不让他空腹入睡,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而许知漾偏爱冰饮甜食,四季常温,从不在意寒凉暖胃这些细碎小事。
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柔细节,从前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累赘,如今骤然空缺,才悄然显露痕迹。
“学长,怎么不走啦?”许知漾疑惑地抬头。
沈倦回神,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轻声道:“没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可心底的空落,却再也压不下去。
夜里,送完许知漾回家,沈倦独自回到空旷的别墅。
屋子很大,干净整洁,却死寂得可怕。
没有温热的饭菜,没有亮至深夜的暖灯,没有轻声的问候,更没有那个无论多晚都会等他归家的人。
从前觉得温馨拥挤的烟火气,如今尽数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冷清。
他脱下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习惯性看向玄关的鞋柜。
从前他的拖鞋永远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永远放着一双柔软的棉拖,是林栖为他准备的四季款式。鞋柜角落,永远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可如今,鞋柜凌乱,角落积了薄薄一层灰。
没有人再默默打理他的生活,没有人再岁岁年年惦记他的冷暖。
他走进厨房,冰箱空空如也,再也没有切好的水果、温好的牛奶,再也没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桂花圆子。
死寂的屋子,无声提醒着他的失去。
深夜,沈倦靠在阳台栏杆上,点燃一支烟。
晚风微凉,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第一次,认真回想那场仓促决绝的离婚。
回想林栖签字时的安静,回想她离去时的无声无息,回想她整夜沉默的崩溃与绝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解脱的一方。
摆脱了多年的责任枷锁,摆脱了压抑沉闷的生活,拥抱了鲜活热烈的新人生。
可直到此刻独处寂静,他才后知后觉发现——
他挣脱的不是枷锁,是世间独一份、毫无保留、岁岁年年的真心偏爱。
许知漾给的心动热烈鲜活,却也轻飘飘、浮于表面。
她爱他的优秀、爱他的温柔、爱他光鲜亮丽的一切,却从未见过他疲惫狼狈的模样,从未包容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从未用数年青春,赌他一人余生。
可林栖见过他所有模样。
见过他年少清冷孤傲,见过他成年疲惫奔波,见过他所有平淡琐碎。她用卑微的真心,填满他所有的岁月空白,治愈他所有的孤寂时刻。
心口的空落越来越沉,细碎的悔意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不多,不汹涌,却细密绵长,挥之不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知漾发来的晚安消息,活泼热烈,满是依赖。
沈倦看着屏幕,指尖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与心动,拥有了人人艳羡的热烈新欢。
可不知为何,心底最深处的位置,却空空落落,再也填不满。
他终于隐约明白。
有些温柔,失去方知珍贵。
有些偏爱,离场才懂绝版。
新欢热烈万千,不及旧人岁岁温良。
只是这份微弱的悔意,来得太晚,也太浅。
此刻的他,依旧贪恋眼前的繁花似锦,尚且不知,今日所有肆意抛弃的安稳,终将化作来日蚀骨的悔恨,将他困在无边无尽的回忆里,终身难渡。
夜色深沉,晚风萧瑟。
别墅灯火通明,却照不进他心底骤然裂开的一寸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