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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晚风渡深渊

深秋转瞬即逝,凛冽的北风卷着寒霜,骤然席卷整座城市。

气温断崖式下跌,街边梧桐叶落尽枯枝,天地间一片萧瑟灰白。校服外的薄外套已经抵挡不住寒意,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行人步履匆匆,都急着奔赴温暖的归宿。

可林栖没有归宿。

别人家的冬天,是暖气氤氲、饭菜飘香、家人温声叮嘱。而她的冬天,是愈发紧绷压抑的家,是永不停歇的争吵,是刺骨寒凉、无处可躲的荒芜。

自从月考结束,她靠着沈倦整理的题型笔记,做题愈发顺畅,心底积压许久的挫败感消散大半。那段时间,她甚至偷偷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生活正在慢慢变好,好像灰暗的日子终于要熬出头。

可现实从不会轻易放过深陷泥沼的人。

周三夜里,一场积攒数年的矛盾,彻底在家中爆发。

晚饭时分,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餐桌上没有一句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轻响,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林栖早已习惯这份死寂,低头安静扒饭,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想安稳吃完一餐饭,躲回自己的小房间。

可躲避从来换不来安宁。

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彻底点燃了父母积攒已久的怨气。

不过是父亲晚归、母亲随口抱怨两句,话语交锋间,积压数年的委屈、怨怼、不甘尽数翻涌而出。争吵声陡然拔高,尖锐刺耳,撕碎了夜晚的平静。

“日子过得够够的!每天累死累活,回家还要受你的气!”

“受气?难道我不委屈吗?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得到过什么?”

旧账被一遍遍翻出,难听的话语层层叠加,彼此指责、互相怨怼,将婚姻里所有的破败与不堪,赤裸裸摊开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栖放下碗筷,指尖微微发颤,习惯性攥紧衣角,屏住呼吸想要逃离。

可下一秒,战火无端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跟你离婚了!”

“你别拿孩子当借口!要不是生了她,我早就解脱了!”

字字诛心,句句冰冷。

原来她从来不是维系家庭的牵绊,只是困住他们彼此、困住这场破败婚姻的累赘。

原来这么多年,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林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变冷,四肢百骸泛起彻骨的寒意。这么多年自我安慰的谎言彻底破碎,她一直悄悄告诉自己,父母只是性格不合、只是不爱彼此,至少对她还有一丝温情。

可到头来,只是她自欺欺人。

他们不爱彼此,也从未爱过她。

争吵越来越激烈,情绪彻底失控。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面,水花四溅,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冰凉的水渍溅湿了她的鞋边,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林栖猛地回神,不敢再听,不敢再看。她仓皇转身冲回房间,反手死死抵住房门,将所有尖锐刺耳的争吵声隔绝在外。

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没有开暖气,冰冷的地砖透过单薄的布料,冻得她四肢发麻。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像她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的人生。

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乖巧懂事、沉默隐忍,从不撒娇、从不索取、从不惹事,拼尽全力活成最让人省心的样子。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透明,就能换来一丝安稳。

可到头来,无论她怎么做,都是多余。

心底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委屈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怕门外的争吵声再度牵连到自己,怕自己的崩溃,又成为他们争吵的素材。

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大颗大颗砸在手心,冰凉又滚烫。

她很少哭。

从小到大,她早已戒掉了眼泪。难过自己扛,委屈自己咽,崩溃自己消化,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早就习惯了。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所有的隐忍和坚强,不过是没有触碰到最痛的底线。

夜深人静,屋外的争吵终于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冰冷的沉默。

家里安静得可怕,压抑的气息无处不在,让人快要窒息。

林栖缓了很久,缓缓站起身,眼底的温热早已被冷风吹干,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酸涩。她穿好外套,悄无声息地推开家门,独自走进漆黑的夜色里。

她无处可去,只能下意识走向那条最熟悉的老巷。

这里是她窘迫时的庇护所,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出现过光亮的地方。

深夜的老巷,比白日里更加寒凉萧瑟。晚风呼啸肆虐,卷着枯枝落叶,在空荡的巷子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人倾诉的呜咽。老旧的路灯依旧摇曳着昏黄微光,光影斑驳,将她单薄孤寂的影子拉得极长。

林栖靠着冰冷的青砖墙,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环紧膝盖,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寒意包裹全身,从发丝到指尖,没有一处是暖的。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

不够聪明、不够优秀、不够明媚,没有家人疼爱,没有朋友陪伴,平庸怯懦,满身阴郁。她被困在原生家庭的深渊里,十几年不见天日,哪怕沈倦给她投来过一束光,可她依旧抓不住、配不上。

微光短暂,深渊漫长。

她小声呢喃,带着压抑到极致的茫然与自我否定,声音沙哑微弱,被风声轻轻掩盖:“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否定自我的情绪疯狂滋生,缠绕心脏,密不透风。

她蹲在角落,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独自消化着无边的委屈与绝望。

不知在寒风里蹲了多久,意识渐渐有些麻木,就在她快要被寒意彻底裹挟时,头顶肆虐的晚风骤然停了。

一片温和干净的阴影,轻轻笼罩住她单薄的身躯。

熟悉的、清冽干净的皂角香气,穿透寒凉晚风,缓缓落在鼻尖。

林栖的心,骤然一颤。

有人走到她的身侧,脚步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她濒临破碎的情绪。

下一秒,一道温柔低沉的嗓音,在头顶轻轻响起,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怎么在这里?”

是沈倦。

林栖浑身一僵,埋在膝盖里的脑袋不敢抬起。她狼狈不堪、泪眼斑驳、满身灰暗,她最怕、最不敢让他看见的模样,终究还是被他撞见了。

羞耻、窘迫、自卑、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抿着唇,拼命压抑剩余的哽咽,试图擦干眼泪,伪装自己从未崩溃过。

她想藏起所有不堪,想维持住自己仅存的体面,想告诉她自己很好、没有难过、没有委屈。

可酸涩的喉咙早已发紧,泛红的眼眶骗不了任何人。

沈倦没有上前,没有触碰她,没有追问缘由,更没有好奇地打探她的家事。

他极其温柔地恪守着分寸,知道她敏感怯懦,知道她自尊心极强,知道此刻的她不需要追问,不需要开导,不需要大道理。

她只是太冷、太痛、太孤独了。

所以他只是默默在她身侧蹲下,和她保持着一拳的安全距离,不靠近、不疏离,静静陪着她,一同抵御巷中凛冽的寒风。

少年挺拔的身形,恰好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喧嚣的风声远了,刺骨的寒意淡了,周遭只剩下安静温柔的陪伴。

良久,林栖才缓缓抬起头。

眼底泛红,眼睫湿润,眼眶依旧氤氲着未干的水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眼底盛满了茫然、委屈与自我怀疑,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

“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再一次问出这句话,带着积攒了十几年的自我否定。

她想听答案,又怕听到答案。怕连这样温柔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平庸、懦弱、一无是处。

晚风轻轻吹过巷口,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

沈倦静静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她满身狼狈、满心荒芜的模样,眼底漾开极致柔软的暖意,没有一丝迟疑,字字清晰、无比笃定地开口:

“不是。”

夜色深沉,路灯温柔,他的声音穿过寒凉晚风,稳稳落进她荒芜死寂的心底,驱散所有阴霾。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又温柔,穿透她所有的自卑与怯懦,看穿她所有的隐忍与善良。

“林栖,你只是没人好好疼你。”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层伪装。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评判她、要求她、否定她。所有人都怪她不够优秀、不够开朗、不够耀眼,怪她沉默孤僻、平庸无为。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不好,不是因为你差劲,只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好好爱过。

深渊冰冷刺骨,可这一刻,有晚风踏夜而来,温柔回暖,轻轻拥抱了她满目疮痍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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