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的秋狝,一共七日。
七天里,刘据学会了在马背上稳稳地坐着,不再害怕那些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庞然大物;学会了说“鹿”和“兔”,虽然发音含混,听起来更像“路”和“豆”,但卫瑾瑜听得懂;学会了自己用勺子吃饭,虽然吃一半撒一半,每次吃完都要换一身衣裳,但刘彻说这是进步,应该表扬。于是刘据每天吃完饭都会得到父皇的一句“好”,然后得意地拍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七天里,霍去病在围场上大放异彩。十四岁的少年,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弯弓搭箭,箭无虚发。第一天射了三只兔子和一只鹿;第二天射了两只鹿和一只野猪;第三天刘彻不让他射了,说再射就该没人给你表哥提亲了——霍去病没听懂,卫瑾瑜听懂了,低下头笑了。
七天里,卫青一直很忙。他是大将军,秋狝的围猎由他全权调度,从早到晚都在围场上指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只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来看了看刘据,给小家伙带了一只自己亲手做的木雕小鹿,巴掌大小,栩栩如生。刘据很喜欢,握在手里不肯放,睡觉都要抱着。
七天后,归程。
车队从天不亮就开始准备。采苓带着小宫女们把四口大箱子重新装好——来的时候装的是衣裳被褥,回去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刘彻给刘据买的小木剑,霍去病从围场捡来送给刘据的漂亮羽毛,卫青刻的小木鹿,还有卫瑾瑜自己摘的一把野花,插在瓶子里,说带回承香殿插瓶。
刘据被卫瑾瑜抱在怀里,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上林苑的方向。他指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树和山,“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下次还要来”。卫瑾瑜摸了摸他的头,说下次还来。他满意了,把脸埋进母妃的颈窝里,打了个哈欠,开始犯困。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上林苑的宫门。
刘彻骑马走在前面,银甲白马,腰悬长剑,和来时一模一样。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在风中挺立了多年的松树。卫瑾瑜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把刘据往怀里拢了拢。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手里还握着那只木雕小鹿,攥得紧紧的,连睡着了都不肯松手。
行了一程,车队在路边停下来歇息。
刘彻从马上下来,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看到卫瑾瑜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刘据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卫瑾瑜睁开眼睛,看到是他,笑了。
“陛下不骑马了?”她问。
“让马歇一会儿。”刘彻说,然后弯腰钻进马车,在她身边坐下。马车不算宽敞,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他从她腿上把刘据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家伙被换手弄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是父皇,又闭上了,继续睡。
“陛下,你把他弄醒了。”卫瑾瑜轻声说。
“没有。”刘彻低头看着儿子,“他只是看了一眼。”
卫瑾瑜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看着他。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疤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更像一个带着妻儿回家的普通男人。
“陛下,”卫瑾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臣妾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
卫瑾瑜坐直了身子,从刘彻腿上把刘据接过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给他盖了一条小毯子。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抱住了刘彻。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小心翼翼的拥抱,而是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刘彻被她抱得愣了一下——她很少这样主动,尤其是在外面,身边还有侍卫和宫女的时候。
他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担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卫瑾瑜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陛下,臣妾有一个请求。”
刘彻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说。”
“臣妾想以陛下的名义,在长安城开一个书坊。”
刘彻的手指微微一顿。
卫瑾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书坊?”刘彻重复了一遍,“卖书?”
“嗯。”卫瑾瑜点了点头,“写字,编书,印书,卖书。文人墨客可以在书坊里喝茶、谈天、写文章。好的文章,可以编成书,印出来,卖到全国各地。赚的钱——”她顿了顿,“都进国库。”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他问。
卫瑾瑜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说:“臣妾想了很久了。陛下不是一直想收拢天下读书人的心吗?书坊是个好地方。文人们聚在一起,喝茶、论道、写文章。他们写什么、说什么,都在陛下眼皮底下。比让他们在私底下乱说要好得多。”
刘彻的眉梢微微扬起。
“而且,”卫瑾瑜抬起头,声音更轻了,“臣妾前世最喜欢的事,就是逛书店。那时候臣妾就想,如果能开一家自己的书店,该多好。”
车外,风吹过路边的柳树,叶子沙沙作响。马车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朦胧。
“陛下,夫君,”卫瑾瑜又叫了一声“夫君”,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好不好?”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让卫瑾瑜觉得,他一定会答应。
“好。”他说。
卫瑾瑜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又抱住了他,这次抱得更紧了,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像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节拍器。
“但是,”刘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朕有一个条件。”
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
“书坊的钱,不能全进国库。”刘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也要拿一份。”
卫瑾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臣妾不要。臣妾不缺钱。”
“朕知道你不缺钱。”刘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但这是你应得的。你出主意,你操心,你出力。赚的钱,不能全给朕。”
“那是给国库的,不是给陛下的。”
“国库就是朕的。”
卫瑾瑜瞪了他一眼:“陛下好不讲理。”
刘彻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角都皱了起来。他把卫瑾瑜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臂收紧,将她箍得紧紧的。
“朕就是理。”他说。
卫瑾瑜被他抱着,听着他胸腔里传出来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书坊叫什么名字?”
刘彻想了想,说:“你取。”
卫瑾瑜想了想,说:“叫‘采芹阁’,好不好?‘思乐泮水,薄采其芹’——取自《诗经》。”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
“好。”他说,“采芹阁。”
刘据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毯子被蹬掉了。卫瑾瑜伸手给他盖好,他又安静了。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彻靠在车壁上,卫瑾瑜靠在他怀里,刘据躺在旁边的座位上,三个人挤在这辆不算宽敞的马车里,像寻常百姓家一样,归程。
卫瑾瑜闭上眼睛,听着刘彻的心跳,听着车轮的辘辘声,听着刘据轻轻的呼吸声。嘴角是上扬的。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天幕正缓缓亮起。
——天幕·时空之外——
大汉,文帝时期。
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天幕上,卫瑾瑜正靠在刘彻怀里,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官道上。
“她要开书坊。”窦漪房轻声说,“卖书。”
刘恒点了点头:“她总是为别人着想。”
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后,王皇后安静地站着。
天幕上,卫瑾瑜说“臣妾前世最喜欢的事就是逛书店”。王皇后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想家了。”她轻声说,“她想她前世的那个家。”
刘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后,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
天幕上,刘彻说“朕就是理”。长孙皇后忍不住笑了。
“他好霸道。”她轻声说。
李世民也笑了:“朕也是。”
叶罗丽仙境。
王默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幕上刘彻和卫瑾瑜在马车里相拥的画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要开书店了。”王默说,“她前世一定是个文艺青年。”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笑了:“应该是。”
水王子站在湖边,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灵公主飘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在笑。”
水王子没有否认。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