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菜市口的青石板浸得通红，血腥味混着尘土往鼻子里钻。沈知微仰躺在死人堆里，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冒血泡，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石，耳边只剩监斩官甩令牌的脆响，还有百姓看热闹的聒噪。
沈家满门三十二口，就剩她一个了。
靴子踩过碎骨的声音就在耳边停住，玄色衣摆扫过她沾血的脸颊，带着龙涎香的冷味。沈知微拼尽全力掀了掀眼缝，只看见个下颌线冷得像刀的男人，正垂着眼看她，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块丝帕，指腹擦过她颈侧的伤。
疼。
她下意识嘶了一声，男人身边的侍卫唰的就拔出了刀，寒光直对着她的眉心。
侍卫王爷，罪臣余孽还有气，属下来处理。
被叫做王爷的人抬了抬手，侍卫的刀立刻收了回去。他蹲下来，指尖捏住沈知微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装着整个朝堂的阴谋诡计，半分温度都没有。
沈知微认出他了。
萧彻，当朝摄政王，沈家谋逆案的主审官，亲手把她父兄的认罪书递到皇帝面前的人。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他脸上吐了口血沫，血丝沾在他冷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眼。
沈知微狗贼……你不得好死……
萧彻没生气，甚至笑了下，指尖擦掉脸上的血，蹭在她的嘴角。
萧彻哦？那你可得活着看，我会不会死。
他抬手把她打横抱起来，玄色的披风裹住她浑身是血的身子，挡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侍卫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侍卫王爷！这是罪臣之女，按律当斩！您带她走是要抗旨吗！
萧彻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萧彻本王说她死了，她就是死了。怎么，你要去皇上面前告本王的状？
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再说话。
沈知微在他怀里彻底晕了过去，最后听见的，是他沉稳的心跳声，和远处皇宫城楼敲响的暮鼓。
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熏着暖香的拔步床上，脖子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动一下都扯得疼。床边站着个穿青衫的大夫，正捻着胡子给她诊脉，看见她醒了，赶紧躬身退到一边。
沈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萧彻正坐在窗边的黄花梨桌边，手里翻着本奏折，桌上摆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水晶虾饺，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很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萧彻抬眼看过来，指尖敲了敲桌面，侍女立刻端着粥走过来，要喂她。
沈知微挥开侍女的手，胳膊还没抬起来就软了下去，疼得她冷汗直冒。
沈知微假惺惺的做什么？你杀我全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口吃的？
萧彻放下奏折走过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亲自端过那碗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
萧彻沈家谋逆，铁证如山，本王不过是按律办事。
沈知微放你娘的屁！我爹镇守边关十年，杀的匈奴比你吃的米还多，他要是想反，还能让你坐在这跟我说话？
她咳得撕心裂肺，颈侧的纱布立刻渗出血来。萧彻皱了皱眉，伸手要碰她的伤，被她偏头躲开了。
萧彻你要是想给沈家翻案，就最好乖乖把粥喝了。死人可报不了仇，沈大小姐。
沈知微的动作顿住了。
对，她不能死。她死了，沈家三十二口的血就白流了，萧彻这个狗贼还能安安稳稳做他的摄政王，踩着她沈家的尸骨享荣华富贵。
她盯着萧彻的眼睛，张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粥的温度刚好，暖得她胃里发疼。
沈知微萧彻，你别以为给我一口饭吃，我就会感激你。总有一天，我要你把欠沈家的，连本带利都还回来。
萧彻笑了，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嘴唇，烫得沈知微往后缩了一下。
萧彻好，我等着。
一碗粥喝完，萧彻起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她。
萧彻对了，忘了告诉你，明日早朝，皇上要给我指婚，对象是你从前的嫡姐，沈知瑶。哦，现在她是英国公的义女了。
沈知微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沈知瑶？那个当年推她下水、抢她婚约、还在沈家倒台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指认她爹通敌的好姐姐？
她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
沈知微你敢娶她？！
萧彻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转着个玉扳指，那扳指还是当年她爹打了胜仗，先帝赏给她爹的东西，现在居然戴在他手上。
萧彻我为什么不敢？哦，对了，沈家通敌的证据，还是你姐姐亲手交给我的。她说，只要我娶她，她手里还有更多沈家的罪证，能让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沈知微抓起床边的瓷枕狠狠砸过去，萧彻侧身躲开，瓷枕撞在门上，碎了一地。
他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沈知微，笑容更深了点。
萧彻想阻止我娶她？可以。明天早朝前，到前院书房来找我。我给你个机会，跟她公平争。
他说完就走了，门被轻轻带上，留沈知微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公平争？
她沈知微的东西，从来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萧彻也好，摄政王的位置也罢，还有沈家的血海深仇，她全部都要拿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颈侧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笑了。
刚要下床找衣服，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粉色襦裙的侍女端着套洗干净的衣服走进来，看见她就红了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侍女小姐！真的是你！奴婢还以为……还以为你已经……
沈知微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不是她当年陪嫁的丫鬟春桃吗？当年沈家被抄家的时候，她明明看见春桃为了护她，被侍卫一刀捅穿了心口，怎么会出现在摄政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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