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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安夏

春猎归来后的第七日,卫安夏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累积的,像春天的雨,一滴一滴地落,落了好几天,地面才湿了。起初她以为是春猎累着了,没有在意。后来她发现每日清晨醒来时,胃里总是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想要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她忍着,不让阿檀看出来,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什么,不想大惊小怪。可到了第三日,她连闻到桂花糕的味道都觉得恶心了,那碟她平日里最爱的点心,此刻摆在案几上,她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阿檀端着茶走过来,关切地看着她。

“没事,许是春猎累着了。”卫安夏接过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那股翻涌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些。她放下茶杯,看着案几上那碟桂花糕,“把这个撤了吧,今日不想吃。”

阿檀应了一声,端着桂花糕退下了。卫安夏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心中有一个念头渐渐浮上来——她入宫已经二十多天了,上一次小日子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好像……是在入宫之前。入宫之后,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的手停在小腹上,一动不动。这个念头一旦浮上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是吗?是吗?她不敢确定,但她知道,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那一夜,春猎前夜,他没有做任何措施。他是故意的,还是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里,也许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没有声张。没有告诉阿檀,没有告诉张嬷嬷,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饮食和作息,不再熬夜看书,不再在院子里站太久,不再提重物,不再喝凉的茶。她的这些变化,阿檀看在眼里,只当她是春猎累着了还没缓过来,没有多想。

一直到第六日清晨,她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早上,她刚起床,胃里一阵翻涌,她冲到痰盂前,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吐不出来,但那种恶心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姑娘!您怎么了?”阿檀吓得脸都白了,扶着她的肩膀,声音发颤。

卫安夏直起身,接过阿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阿檀,去请太医。不要声张,悄悄地请。”阿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出了殿门。

大唐,长安。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对痰盂干呕的画面,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她有了。”他说,语气笃定。

长孙皇后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入宫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身孕,这个孩子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快?”李世民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他等了七十多年了,不快了。”

刘启看着天幕上卫安夏干呕的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彻儿,”他轻声说,“你要当父亲了。”

太医来得很快。张太医是太医院院首,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医术精湛,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脉都摸过。他走进漪澜殿的时候,步履从容,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卫美人入宫不到一个月就请太医,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人怎么解读。

“张太医,劳烦您了。”卫安夏坐在榻边,伸出手腕,手腕上搭着一方丝帕。

张太医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殿中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阿檀紧张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太医的手指在她脉搏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松开,又皱起。他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朝卫安夏深深行了一礼。

“恭喜卫美人,是喜脉。已经有一周了。”

阿檀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张嬷嬷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卫安夏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是喜脉,已经有一周了。她的手慢慢抚上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但那里有一个生命,一个她和他的生命。

“张太医,”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此事,暂时不要声张。”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臣明白。臣开个安胎的方子,姑娘让人去太医院抓药便是。”

“劳烦您了。”

张太医开完方子,提着药箱退出了漪澜殿。阿檀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咧着笑。

“姑娘,您要当母亲了!”她蹲在卫安夏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卫安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不要声张,阿檀。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

阿檀用力地点头:“奴婢明白!”

卫安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晨光中格外精神,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有几朵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她看着那些花,手抚上小腹,嘴角弯了一下。

石榴多子。

种石榴树的人,大约是有意为之。也许,那不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叶罗丽仙境,天幕前。

王默看着卫安夏站在窗前抚着小腹的画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她有宝宝了!她要做妈妈了!”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用力地点头。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从入宫到有孕,不到一个月。这个孩子来得很快,也来得很是时候。”

罗丽飘在空中,看着天幕中卫安夏那张平静的脸,轻声说:“她没有声张。她让太医保密,等三个月稳定了再说。她很清醒,知道怀孕这件事在后宫里意味着什么。”

孔雀点头:“意味着她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皇后、太皇太后、后宫那些不得宠的妃嫔——每一个人都会盯着她的肚子。她必须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宣室殿里,刘彻正在批阅奏章,手中的朱笔写得飞快。春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

“说。”刘彻头也不抬。

“漪澜殿那边,今日请了太医。”

刘彻手中的朱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春陀,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谁病了?”

“不是病。”春陀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张太医说,是喜脉。已经有一周了。”

刘彻手中的朱笔落在了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周前。那是春猎前一夜。那一夜,她把他留在漪澜殿,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主动吻了他,说“臣妾愿意的”。就是那一夜。

刘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活了两辈子,有过很多女人,有过很多孩子。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是在他满怀期待中到来的。前世的那些孩子,大多是意外,是规矩,是不得不生的子嗣。只有这一个——这个在他重活一世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的孩子——是他真正想要的。

“陛下?”春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刘彻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去漪澜殿。”他说,声音很平稳,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春陀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陛下这是高兴了。不是那种大喜过望的高兴,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在心里翻涌却不肯表露出来的高兴。这种高兴,比什么都珍贵。

漪澜殿里,卫安夏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表面平静,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太医走了,消息有没有传到刘彻耳朵里?他会怎么反应?是高兴,是平淡,还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等。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阿檀的,不是张嬷嬷的,是一种沉稳的、有力的、带着某种急切节奏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门被推开了。

刘彻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朝服,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戴了一顶黑色的冠。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快步走了很远的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她的脸到她的肚子,又从肚子回到她的脸。

卫安夏站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陛下。”

刘彻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好,确认一切都是真的。

“太医来过了?”他问,声音有些低。

“是。”卫安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张太医说,是喜脉。已经有一周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苍老的、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卫安夏从未见过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那是期待,是欢喜,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怕弄碎了什么的温柔。

他的手从她的手臂滑到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一周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卫安夏轻声说,“一周了。”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的肚子。那里还很平坦,隔着衣料,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看得那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朕的。”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占有,有欢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于虔诚的东西。

卫安夏看着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都泡在了一种温暖的、柔软的、想哭又想笑的情绪里。

“陛下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大唐,长安。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刘彻将手覆在卫安夏小腹上的画面,沉默了很久。“这个刘彻,比朕想的要动情。”

长孙皇后点头:“他活了两辈子,有过很多女人,有过很多孩子。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是在他满怀期待中到来的。这个孩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孩子,是他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选择要的。”长孙皇后的目光落在刘彻那只微微发颤的手上,“他不是在履行皇帝的责任,他是在迎接自己的孩子。”

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覆在卫安夏小腹上的手,眼眶红了。“彻儿,”他轻声说,“你等了七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汉朝,长安城,刘询的宅院。

刘询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刘彻和卫安夏相对而立的画面,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流。他想起曾祖母卫子夫说过的一句话——“陛下有很多孩子,但他从来没有期待过任何一个。他期待的是江山,是社稷,是他的千秋大业。孩子,不过是这个过程里的副产品。”

曾祖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刘询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苦涩。刘彻从来没有期待过她的孩子,包括曾祖母的儿子——太子刘据。

可天幕上的刘彻,在期待卫安夏的孩子。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睛里有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那个还未成型的孩子说话。这种期待,曾祖母从来没有得到过。

“曾祖母,”他轻声说,“您的妹妹,替您得到了。”

漪澜殿里,刘彻坐在榻边,卫安夏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没有收回来。

“陛下怎么知道的?”卫安夏问,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春陀告诉朕的。”刘彻的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朵还没开的花。

“臣妾本来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告诉陛下。”

“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怕出意外。”卫安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太早说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刘彻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真理,“朕的骨肉,不会有事。”

卫安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发一个誓言。她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疲惫的、此刻却亮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他等了七十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他真正想要的孩子。她不能让他失望。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会保护好这个孩子的。”

刘彻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朕也会。”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石榴树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火红的花瓣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卫安夏靠在刘彻怀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三个人——不,两个人,加一个还没成型的小生命——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大唐,长安。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刘彻和卫安夏相拥而坐的剪影上。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像是一幅画,画的名字叫“期待”。

李世民看着那幅画面,轻声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会是汉朝未来的皇帝吗?”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幕,目光深远。

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和卫安夏相拥而坐的画面,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湿了。“彻儿,”他轻声说,“你要当父亲了。这次,好好当。”

汉朝,长安城,刘询的宅院。

刘询站在窗前,看着天幕上刘彻和卫安夏相拥而坐的画面,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转身走进屋里,铺开一张帛纸,提起笔,写了几个字——“曾叔祖母,恭喜。”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帛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和之前那些写着“曾祖母,安”的帛纸放在一起。

“曾祖母,”他轻声说,“您要当曾祖母了。虽然不是您的孩子,但……也是卫家的血脉。”

夜渐渐深了。刘彻没有走,他留在漪澜殿用了晚膳,歇在了漪澜殿。卫安夏躺在他怀里,手放在小腹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两个人就这样躺着,谁也不说话。

“陛下,”卫安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刘彻沉默了片刻。“都好。”

“真的?”

“嗯。”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儿子,朕教他骑马射箭。女儿,朕教她读书识字。都好。”

卫安夏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嘴角弯了一下。他说“都好”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敷衍,是真的都好。他期待的不是一个继承人,而是一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这种期待,比什么都珍贵。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火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是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在夜风中轻轻颤动。漪澜殿的又一个夜晚,卫安夏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个小生命还很小,小到没有任何感觉,但她知道他在那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