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往领口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沈微缩着脖子蹲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揣在打了补丁的棉袖筒里,脚边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厨房的棉门帘被掀开,一股混着猪油香的热气涌出来,管厨房的张婆子端着个木盆走出来,看见她就翻了个大白眼。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侯府最金贵的扫地丫头啊,这大冷天的不在院子里扫雪,跑我这厨房后门蹲着想偷东西啊?
沈微垂着眼,长睫毛上沾的碎雪簌簌往下掉,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张妈妈,我来领我这个月的份例米,还有今天的晚饭。

张婆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顿,盆里的泔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沈微的棉鞋上。

份例米?晚饭?我看你是睡糊涂了!上个月你打碎了夫人最喜欢的白玉簪,没把你发卖出去都是府里心善,还敢来领份例?我告诉你,这个月的份例早就扣了,要吃饭自己想办法去,别在我这门口碍眼!
沈微的手指在袖筒里攥了攥,指尖掐进冻得发硬的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那支白玉簪根本不是她打碎的,是二小姐跟丫鬟闹脾气摔的,最后推到她这个刚好路过打扫的人头上,半个月的打骂不算,现在连口饭都不给了。
她咬了咬下唇,抬头看张婆子的时候眼睛里还泛着点红,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张妈妈,我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您就行行好,哪怕给我点剩的也行,我干活儿有劲,以后厨房的脏活儿累活儿我都来干,行不行?

张婆子冷笑一声,弯腰从旁边的泔水桶里捞出来半个硬邦邦的窝头,还有半碗混着菜叶子的剩汤,“哗啦”一声就倒进了沈微脚边的豁口碗里。

想吃啊?行啊,这就是给你的。要吃就吃,不吃就滚,别跟我这装可怜,谁不知道你沈微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
碗里的泔水味直往鼻子里钻,沈微盯着那半个泡得发涨的窝头,指尖抖了抖。她刚要伸手去端碗,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个穿青布袄的小丫鬟,一脚就把她的碗给踹翻了。
粗瓷碗在地上滚了两圈,“哐当”一声碎成了好几片,窝头和剩汤全洒在了雪地里,沾了满满一层黑泥。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张妈妈在这喂狗呢?就你也配吃厨房的东西?昨天让你给我洗的衣服你没洗干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春桃是二小姐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时就爱欺负沈微取乐,此刻叉着腰站在那,得意洋洋地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窝头。
沈微慢慢抬起头,刚才还泛着红的眼睛里,那点怯意早就没了,只剩一片冰寒。她站起身,个子比春桃还高半个头,垂着眼看人的时候,莫名让春桃后背一凉。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让二小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沈微没说话,只是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冰锥似的,扎得春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没理会春桃的叫嚣,弯腰蹲在地上,捡起了那块没被碾烂的窝头边角,拍了拍上面的雪,塞进了嘴里。
张婆子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拍着大腿笑。

你看你看,我就说她是个软骨头吧?给什么吃什么,跟个狗似的。
春桃也跟着笑,正想说点更难听的,就看见前院的管事妈妈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连棉门帘都忘了掀,直接撞了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不好了!不好了!侯爷被锦衣卫抓了!陛下下了圣旨,说侯爷通敌叛国,要把咱们侯府满门都押去宗人府审问呢!
张婆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春桃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雪地里。
沈微嚼着嘴里冰凉的窝头,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她从怀里摸出个黑布包,打开的时候,里面赫然是半块鎏金的调兵虎符,还有一封盖着天子玉玺的密信。
她抬眼看向慌得乱成一团的侯府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门口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直接围住了整个厨房,领头的千户看见沈微,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檐上的雪都往下掉。

大人!属下奉陛下之命,接您回京!
张婆子和春桃瞪着眼睛看着沈微手里的虎符,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连话都不会说了。
沈微把虎符重新揣回怀里,低头扫了脚边那堆碎瓷片一眼,又抬眼看向吓得浑身发抖的张婆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刚才的剩菜,你自己去捡起来吃了。

张婆子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