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右上角斜着切进来，落在第三排桌面的木纹上，把铅笔印和涂鸦照得发亮。读书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念哪一句，但那种嗡嗡的、带着孩子嗓门特有的清亮，把整间教室撑得鼓鼓的。风从后门吹进来，翻了几本摊开的练习册，纸页哗啦响了几下，又被手压住。

林赛乐攥着书包带，脚步匆匆冲进教学楼走廊，脸颊还带着一路奔跑的薄汗。昨夜陪伴流浪猫玩耍，今早不慎起晚。已身影正悄悄地从教室后门溜到座位上，老师看见后门的那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话音落下，一名身姿清秀、眉眼沉静的女生迈步走进教室。“嗨！大家好，我叫金妍娜，今后请多多关照，谢谢”，“很好，那么妍娜现在就是我们班的一份子了，大家要互相帮助，不可以欺负新同学哦，好了，让我看看金妍娜坐哪里呢，后排还有一个位置，你就先坐那里吧。”

“好的，谢谢老师。”金妍娜走向后排，林赛乐刚好抬头看看新同学，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林赛乐冲她点了下头，说“嗨”。她抬眼看了一下，回了句“你好”，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课间时分，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围上前搭话，好奇地询问新学校、新环境的种种。金妍娜从容应对，语气温和却保有分寸，待人礼貌疏离。林赛乐也凑过去打了招呼，少年心性热忱开朗，很快便和这位新同学熟络起来。一整天的课堂与课间，两人偶尔交流课业，相处得十分融洽。

喧嚣热闹的校园时光转瞬即逝，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同学们陆续背起书包涌出教室，金妍娜和林赛乐并肩走出教学楼，在校门口短暂道别后，便各自踏上回家的路。林赛乐习惯性绕开主街的人流，拐进那条平日里常走的僻静小巷——抄近路能省下不少脚程，巷内少有人来往，平日里只有落叶与风声相伴。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空，暖黄的霞光被高墙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小巷深处的阴影愈发浓重，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暮色把小巷切成了两半——上半截墙头还挂着一线橘色，下半截已经被阴影吞干净了。

一路快步前行的林赛乐，脚步忽然顿住。

视线尽头的墙根下，一团单薄的身影静静蜷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心中生出疑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蓬松的淡蓝色碎发沾满尘土与细碎冰屑，凌乱地覆在额前。冷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毫无血色，脸颊与耳尖泛着明显的青白色，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微微震颤，连呼吸都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少年双眼紧紧闭着，长睫无力地垂落，彻底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的动静没有丝毫反应。

他往前凑了半步，弯腰唤了几声：“喂，你还好吗？”声音大了一些，尾音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少年的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干裂的舌尖。

人已经彻底昏迷，全身脱力，根本无法自主配合站立，搀扶的念头瞬间落空。

林赛乐左右环顾，整条小巷空空荡荡，不见半个路人。天色还在不断变暗，夜里气温会持续走低，若是任由对方躺在这里，本就重伤受寒的身体只会雪上加霜。善良的心思让他无法置之不理，短暂思索后，他立刻做出决定。

他先将肩上的书包取下挂在身前，俯身蹲到少年身侧。对方身形单薄，体重很轻，林赛乐小心翼翼的将人拖了起来，缓慢，轻柔的背在自己背上。背上的人很轻，但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湿沙子，所有的重量都往下坠。

少年贴上来那一瞬，林赛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那冷不是冬天吹风的那种冷，是像薄刀片贴着皮肤往里走，从脊背一路凉到心口。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又把对方的腿往上颠了颠。

昏迷中的少年似是被轻微的晃动惊扰，眉头痛楚地蹙起，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的闷哼，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林赛乐没有说话，只是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托，脚步放得极缓，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当，尽量减少颠簸，一步步走出狭长的小巷，朝着居民区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道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热忱的善意，托举起另一个深陷苦难的灵魂，一步步走向前方暖融融的万家灯火。

林赛乐推开家门的时候，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立刻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正在整理家务的林妈妈听到声响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她看见儿子背上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这是谁？怎么了？”

“妈，我放学走小巷发现他了，整个人倒在墙根下，怎么叫都醒不过来，身上到处都是伤，还冻得浑身发抖。”林赛乐语速稍快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林妈妈看见自家儿子背着一个人，没有任何的责怪和生气，只有心疼这个受伤的孩子，随后连忙上前，伸手引路：“快放到沙发上，动作轻一点。”

林赛乐依言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少年平放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少年落地后依旧人事不知，四肢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仿佛还在抵御刺骨的寒风。

林妈妈第一时间取来厚实的薄毯，轻轻覆盖在少年身上，将他冰冷的四肢尽数裹住，阻挡凉意侵入。随后转身走进储物间，拿出家里常备的医药箱，碘伏、生理盐水、无菌棉签、纱布与专治冻伤的药膏一一摆开。

她蹲在沙发旁，神情专注又温柔，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先用生理盐水细细冲洗伤口，拭去泥沙与干结的血痂，再蘸取碘伏缓慢消毒，避开破损的嫩肉，最大限度减轻刺痛。面对大片红肿僵硬的冻伤，她挤出药膏，用指腹轻轻打圈揉搓，一点点化开淤滞的血脉，舒缓皮肉的僵硬与痛感。

少年始终深陷昏迷，偶尔会因为伤口被触碰，睫毛急促地颤动几下，唇间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却始终没能睁开双眼。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个饱受风寒、身受重伤、体力透支的落难少年，所有关于灾变、过往的秘密等等，都被牢牢掩藏在无意识的躯体之下。

一旁的林赛乐静静伫立，全程凝神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满是唏嘘，难以想象这个陌生的同龄人，究竟经历了怎样艰难的路途。

待到所有伤口都处理完毕、纱布仔细包扎妥当，林妈妈又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润湿少年干裂起皮的嘴唇。做完这一切，她抬手轻触少年的额头，感受着微凉的体温，转头对林赛乐说道：“妈妈只能这种程度的给他包扎和处理伤口了，他身上的这个伤还是比较严重的现在这个天色已晚，恐怕附近的诊所已经关门了，看看明天有没有好转，如果没有再送去医院吧。”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明亮，暖意包裹着整个房间。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黄的，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窗外梅罗市的暮色正慢慢变暗，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拍打棉布的“嘭嘭”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更远的地方有个女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好几遍，尾音拖得很长。不知道谁家炒菜下了葱姜，烟火味顺着窗缝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