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晚风渡寒澜

暮色沉沉，暮秋的晚风穿过老宅斑驳的雕花窗棂，卷起庭院里零落枯黄的梧桐落叶，悄无声息的漫入幽深的院落之中。

连日来连绵不散的阴云压在整片天穹之上，不见半分暖阳，将这座深埋于乱世之中的古宅衬得愈发寂寥冷清。世间烽火飘摇，山河破碎，城外处处皆是乱世纷争，唯有这一方旧式宅院，勉强隔绝了外界的兵戈喧嚣，却也锁尽了人心深处的万般愁苦。

沈幽澜静立在临水的回廊之下，一身素色长衫被微凉的晚风轻轻拂动。眉眼素来清冷淡漠，眼底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沉郁，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石栏之上，望着眼前潺潺流淌的秋水默然失神。

乱世浮生，世事辗转无常，身处动荡飘摇的民国年岁里，人人皆是身不由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素来性情寡淡，向来看淡世间浮沉，可偏偏身在这红尘乱世，终究无法做到彻底置身事外。心底暗藏的情愫，深埋的执念，都如同水底翻涌的暗澜，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汹涌万千。

陆清辞缓步从青石小道深处走来，步履轻缓，衣袂沾染着秋日微凉的雾气。暮色落于他清隽的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温润又破碎的孤寂感。

一路行至回廊之下，静静立于沈幽澜身侧，没有出声惊扰这份静默的黄昏。二人并肩望着眼前萧瑟秋景，周遭只有晚风簌簌，流水潺潺，无言却并不尴尬。

乱世之中的相逢本就是一场难得的机缘，茫茫人海，山河万里，偏偏唯独他们二人能够在此幽深古宅相遇相知。

“天色渐凉，秋露渐重，你怎的独自站在此处吹风？”

良久，陆清辞才率先开口，嗓音清浅温和，裹挟着秋日独有的微凉缱绻，目光侧首落在身旁人的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幽澜缓缓收回远眺秋水的目光，狭长的眼眸微微敛起，淡淡轻声应答。

“不过只是觉得此间晚风安静，足以暂且抚平心底纷乱罢了。”

山河动荡，乱世流离，人心惶惶不安，唯有这片僻静老宅，能让他寻得片刻安宁。

晚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碎涟漪，层层寒澜叠叠相生，如同二人之间朦胧暧昧，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情愫。明明彼此心生惦念，却深陷乱世桎梏，不敢轻易袒露心意，只能将满腔心绪尽数藏匿于沉默之中。

世间情爱生于乱世，本就注定坎坷难全，太过易碎，经不起半点风雨波折。

夜色缓缓浸染整片天地，天边残霞尽数褪去，整片古宅渐渐沉入幽深的暮色当中，四下寂静无声，暗藏数不尽的难言怅惘。

入夜之后，秋夜寒意愈发深重。

沉沉夜色笼罩整座幽深宅院，院内灯火稀疏，点点昏黄的烛火摇曳在雕花窗内，光影摇曳不定，映的屋内人影朦胧斑驳，平添几分迷离凄寂。

万籁俱寂，深夜静谧无声，唯独窗外秋风不休，卷着落叶拍打在院墙之上，簌簌声响连绵不绝，萦绕在耳畔，扰人清梦。

沈幽澜夜半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心底始终萦绕着繁杂纷乱的思绪。近来总是频频深陷旧日梦魇，尘封多年的过往旧事一遍遍在梦境之中重演，挥之不去。

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陈年旧梦，早已被时光尘封掩埋，本以为早已随风淡忘，却偏偏在这样清冷孤寂的深夜里，尽数翻涌而上，缠绕尘心。

从前年少的零碎回忆，旧时故人的眉眼模样，还有乱世里擦肩而过的遗憾别离，都化作朦胧虚幻的梦境，反复纠缠于脑海之间。

他起身落座于桌前，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映得他清俊清冷的侧脸轮廓愈发淡漠疏离。抬手轻轻捻动桌案上微凉的茶盏，茶水早已冷却，一如此刻寒凉孤寂的心境。

半生浮沉漂泊，历经世事沧桑，看过乱世里无数的生离死别，本该早已练就心如止水，无悲无喜。可唯独夜深人静之时，所有深藏的柔软与怅然都会尽数浮现，无从掩藏。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敲门声轻柔缓慢，打破了深夜死寂。

沈幽澜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讶异，这般深更夜半，想来唯有陆清辞会专程前来。

推门而入的果然是陆清辞，他身上还沾染着屋外深夜的清冷寒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浅倦意，手中携带着一盏温热清茶。

“夜半无眠，想来你亦是被旧梦所困。”

陆清辞轻声开口，缓缓走入屋内，抬手将温热的茶水放置在桌案之上，目光温柔落在沈幽澜的身上，一眼便看穿了他此刻心绪郁结，心神不宁的模样。

二人本就是心性极为相似之人，同样生性清冷，同样身负过往遗憾，深陷乱世浮沉，所以总能轻易读懂对方未曾言说的心事。

沈幽澜默然垂眸，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温热水汽，缓缓轻叹一声。

“陈年旧梦纠缠不休，终究还是难以彻底脱身。”

过往皆是泡影，旧梦皆是虚妄，可偏偏执念入骨，根深蒂固，任凭岁月流逝，始终无法彻底放下。

烛火摇曳摇曳，将两道修长的身影倒映在斑驳墙面之上，两两相依，静谧缱绻。乱世茫茫，前路晦暗未知，谁都无从预料往后的风雨劫难，可至少在这清冷孤寂的漫长深夜里，尚可相互慰藉，彼此取暖。

尘心皆被旧梦惊扰，而唯独眼前之人，是荒芜乱世里唯一的温柔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