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天气愈发闷热,白日里烈日灼灼,唯有傍晚的晚风能捎来几分凉意。
家属院的晚饭时分总是最热闹的,家家户户端着饭碗坐在门口树下,就着晚风吃饭唠嗑,饭菜香、闲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苏家小院今日依旧饭菜飘香。
林秀用苏妙仪“乡下捎来”的新鲜黄瓜凉拌了小菜,剩下的几颗圣女果洗得干净,红彤彤的摆在白瓷碟里,酸甜清爽,是大院里难得一见的零嘴。
苏建国吃着爽口的小菜,眉眼舒展:“最近伙食实在好,我这几日去车间干活,脑子都清亮不少,从前一到三伏天就犯困乏力,今年半点没有。”
“都是妙仪运气好,遇上实在人家。”林秀笑着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眼底满是欣慰,“咱们好好记着人家的情分,回头攒两盒香皂、半斤细糖,托人捎去乡下答谢。”
苏妙仪乖乖点头应着。
细水长流的滋养最是无痕,父母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变好,不仅劳损的身体日渐康健,连面色都愈发红润,再也不见从前的憔悴蜡黄。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着饭,温馨安稳。
可隔壁不远处的树荫下,王桂兰端着碗扒饭,目光却时不时阴恻恻瞟向苏家小院,心里的酸意和不甘快要溢出来。
昨日水池边被苏妙仪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丢尽脸面,她回去后越想越气。
同样是厂区职工家属,凭什么林秀家日子越来越红火?
从前大家都是一样吃粗粮、紧巴巴度日,可自打苏妙仪高考结束,苏家就日日香粥、顿顿鲜菜,连稀缺的鸡蛋果蔬都源源不断,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对比自家顿顿寡淡粗粮,落差刺眼得让人难受。
王桂兰心里憋着一股恶气,低声跟身边丈夫嘟囔:“你看老苏家,日子过得越来越蹊跷,哪来那么多新鲜东西?什么乡下亲戚答谢,我看就是借口!指不定背地里藏了什么门道!”
她丈夫老实木讷,不爱掺和是非,只淡淡道:“人家正经得来的东西,你少胡乱猜忌,好好吃你的饭。”
可这话根本压不下王桂兰的私心杂念。
她盯着苏家小院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暗光。
既然抓不到投机倒把的把柄,那她就换个法子。
苏家女儿模样周正、谈吐得体,又刚考上大学,如今日子越发体面,定然心气高。而隔壁军区大院的陆首长,年轻有为、身居高位,是整个家属院乃至整片厂区最顶尖的人物。
若是能编排几句闲话,搅乱苏家名声,坏了苏妙仪的底气,看她还能不能这般从容得意!
念头一起,王桂兰便再也按捺不住,吃完饭快速收拾碗筷,假意坐在树下纳凉,低声跟周遭几个闲散妇人嚼起了舌根。
“你们发现没?苏家闺女总爱靠着院墙发呆,眼神总往军区大院瞟呢。”
“难怪最近气色那么好、日子那么滋润,怕是心思不在读书过日子上,想着攀高枝呢!”
“也是正常,陆首长那样的人物,哪个姑娘不心动?可门第差距摆在那,痴心妄想,最后只会落得笑话!”
几句含沙射影的闲话,轻飘飘传开。
妇人之间的流言蜚语最是传得飞快,不过片刻,周遭好几户人家都听见了,眼神纷纷若有若无飘向苏家院墙,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
暮色渐沉,晚风渐凉。
苏妙仪收拾完碗筷,照常走到青砖院墙下透气。
她耳力灵敏,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地钻进耳中。
换做寻常脸皮薄的小姑娘,听见这般编排自己攀附权贵、痴心妄想的闲话,定然早就脸红窘迫、慌乱避走。
可苏妙仪心底毫无波澜。
她本就对陆时宴心存好感,有意慢慢走近,隔墙相望亦是心甘情愿,坦坦荡荡,无愧无心。
旁人狭隘揣测,不过是井底之蛙见天地,不懂她的底气与盘算。
她手握农场生机,前程坦荡、家境可期,从不是依附旁人、攀附权贵的性子。她想要的从不是攀高枝,而是旗鼓相当、慢慢来的缘分。
心底澄澈,便无惧流言。
苏妙仪依旧从容立在墙下,迎着晚风,微微抬眼望向隔壁静谧的军区大院。
暮色沉沉,林荫幽深,晚风穿过层层松柏,送来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
下一秒,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视线尽头。
陆时宴刚结束晚间例行巡查,褪去了白日工作的凌厉,步履平缓,独自沿着院墙内侧的林荫道慢行。
晚风掀起他衬衫衣角,身姿笔直如松,周身沉静淡然。
他目光本随意扫过墙头,在看见墙下少女身影时,脚步骤然微顿。
暮色朦胧,少女静静立在青砖墙下,身姿纤细挺拔,眉眼安然恬淡。
周遭隐约飘来的零碎流言,他方才一路走来,早已尽数听见。
那些粗浅刻薄的揣测,荒唐又可笑。
旁人只当她是怀春少女、痴心攀附,可只有他数次隔墙相望,清清楚楚看见她的从容坦荡、冷静通透。
她从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刻意张望,每一次偶遇,都是坦然对视、分寸得当,温柔却有傲骨,谦和却有底气。
陆时宴漆黑的眼眸,在暮色里愈发深沉幽暗。
白日里明朗的赞许,此刻尽数化作细腻绵长的悸动,悄悄盘踞心底。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刻意逢迎的人,人人都敬畏他的身份、仰望他的地位,唯独墙下这姑娘,看他的目光干净纯粹,无关身份、无关权势,只是纯粹的相遇相望。
流言蜚语喧嚣俗世,却半点染不上她澄澈的心境。
这份心性,愈发难得,也愈发让他侧目难忘。
两人依旧隔着一堵斑驳青砖墙,一静一站,遥遥相对。
晚风簌簌,吹动树叶轻响,吹散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的呼吸与静默的凝望。
夜色温柔,月色初上,淡淡的清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缱绻。
良久,陆时宴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穿透晚风,带着独有的沉稳磁性,轻声开口。
“别听。”
短短两个字,极简、克制,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维护。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刻意的辩解,只用最沉稳的两个字,替她隔绝所有俗世嘈杂与无端非议。
苏妙仪心头轻轻一颤,温热的暖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原来他都听见了。
原来世人皆妄自揣测,唯独他懂她坦荡本心。
她抬眸望着暮色中挺拔的身影,眉眼弯弯,漾开温柔又笃定的笑意,轻声应道:“我不在意。”
她本就无惧流言,心有底气,自成山海。
陆时宴望着她眼底澄澈的笑意,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柔的光,快得转瞬即逝。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本该继续前行的脚步,却迟迟未动,就这般静静立在林荫下,隔着一墙晚风,安静陪着她。
夜色静谧,晚风温柔。
世俗闲言碎语万千,抵不过他一句轻声相护,抵不过这隔墙无言的陪伴。
苏妙仪心底愈发清明。
她步步从容,慢慢来,真的没错。
冰山消融从非一日之功,可如今,他已然会为她驻足,为她出声,为她隔绝世间纷扰。
缘分悄然生根,情愫暗自滋长,在这寂静温柔的夏夜晚风里,悄然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