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支特殊的车队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通往京师的官道上。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这是一支隶属于东厂的秘密押运队,护送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边关急报,而是一口巨大的、贴满了黄符的黑铁囚车。
囚车内,那尊无头铁帅正盘膝而坐。
它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清洗过,但那些暗红色的根须依旧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深深嵌入铁甲之中。为了防止它暴走,东厂督主特意命人用九条儿臂粗的玄铁链,呈“九宫锁元”之势,将它死死捆在囚车中央。
都打起精神来!
押运统领赵无极压低了声音,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这东西邪性得很,千万别盯着它的断颈看,否则魂会被勾走。
身后的番子们纷纷点头,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将此“镇国妖兵”运回京师神机营,由工部重新炼制,打造成大梁最强的战争傀儡。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车队行至一片名为“鬼哭林”的狭长谷地时,异变突生。
原本寂静的夜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怪风。这风不冷,反而带着一股温热潮湿的土腥气,那是槐花盛开到极致后腐烂的味道。
停!赵无极猛地抬手。
大人,怎么了?
你们听。
众人屏住呼吸。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
沙……沙……沙……
那声音不是来自树林,而是来自囚车!
赵无极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囚车内,那尊一直死寂不动的无头铁帅,此刻竟然在颤抖。它断颈处的肉芽疯狂蠕动,像是在极力捕捉空气中的某种频率。而那些贴满囚车的黄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自燃,化作点点火星飘散。
不好!它在吸收煞气!赵无极大吼,快!加快速度!冲出去!
驾!驾!
车夫疯狂挥鞭,拉车的骏马嘶鸣着向前冲去。
但就在这时,囚车内的铁帅猛地抬起了头。
虽然没有头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暴虐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们。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从它胸腔内爆发。
那不是吼声,而是一种高频的震荡,直接作用于人的脑髓。
“啊”
两名靠得最近的番子瞬间捂住耳朵,七窍流血,惨叫着从马上栽下。他们的皮肤下,无数绿色的根须疯狂游走,仅仅一息之间,就将他们变成了一尊尊扭曲的槐木偶人。
动手!杀了它!赵无极目眦欲裂,拔刀便砍向囚车的锁链。
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押运,这是在给恶魔引路!
然而,晚了。
崩!崩!崩!
那九条玄铁链在铁帅的怪力下,竟像枯枝般寸寸崩断。
铁帅撞破囚车,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重重地砸在车队中央。
大地颤抖。
它没有立刻杀人,而是缓缓站起身,断颈处的肉芽像触手般在空中挥舞,贪婪地吸食着周围弥漫的恐惧与血腥。
槐祖的意念,跨越了数百里,通过这片土地下的根系,降临在了这具完美的躯壳上。
杀……
那个含混的音节再次响起,却比在太行山上时更加清晰,更加充满了戏谑。
放箭!放箭!赵无极嘶吼着。
数十名番子强忍着脑中的剧痛,拉满强弩,对着铁帅倾泻出漫天的箭雨。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铁帅身上,大多被铠甲弹开,只有少数几支射入了它身体的缝隙。但那些伤口处并没有流血,而是瞬间长出了厚厚的木质硬壳,将箭矢死死卡住。
铁帅动了。
它随手抓起一名已经木化的番子,像挥舞狼牙棒一样砸向人群。
“砰”
血肉横飞。
被砸中的番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炸成一团血雾,而溅射出的血液落在地上,竟瞬间长出了嫩绿的槐树苗。
这是一场屠杀。
东厂最精锐的番子,在这尊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且能通过血液传播诅咒的怪物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
赵无极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种成了树人,绝望涌上心头。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绣春刀上,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取铁帅的断颈。
妖物!受死!
刀光如雪,直劈而下。
铁帅不闪不避,竟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锋利的刀刃。
“滋”
手掌被割破,绿色的汁液流出,但铁帅仿佛没有痛觉。它猛地一捏,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竟被生生捏碎。
紧接着,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赵无极的脖子,将他提到了半空。
赵无极双脚乱蹬,双手拼命抓挠着铁帅的手臂,却感觉像是在抓一块生满青苔的岩石。
他透过铁帅的铠甲缝隙,看到了里面那团蠕动的肉芽。
在那肉芽的最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颗微小的、正在跳动的绿色心脏。
那是槐祖的心脏。
大梁……亡……
铁帅凑近赵无极,断颈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宣告,又像是诅咒。
“咔嚓”
赵无极的脖子被捏断。
他的尸体被随手丢弃。
片刻后,赵无极的尸体抽搐了一下,双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眶里,两朵惨白的槐花悄然绽放。
鬼哭林重新恢复了死寂。
整支押运队,无一生还。
那尊无头铁帅站在尸堆中,静静地伫立了许久。
随后,它缓缓转过身,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杀戮,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官道的前方。京师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它的步伐坚定而缓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土地都会渗出一丝绿意。
它不再是萧铁衣,也不再是单纯的傀儡。
它是槐祖派往大梁心脏的一把尖刀,一尊活着的、会行走的“镇国妖兵”。
而此刻,京师的钦天监内,那盏监视国运的长明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