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当最后一点幽蓝的尸油燃尽，当最后一名士兵化作焦炭，这场惨烈的阻击终于画上了句号。
风停了。
硝烟散去后的山口，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焦黑的土地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灰。那是猛火油燃尽后的残留，也是数千名大梁儿郎最后的骨灰。
在那堆最高的尸山血海之中，一具残破的躯体缓缓动了一下。
咔……咔……
那是铠甲摩擦的刺耳声响。
萧铁衣并没有死透。
或者说，作为“人”的萧铁衣已经死了，但作为“容器”的躯壳，却被某种更可怕的力量强行留住了。
他靠坐在一块断裂的巨石旁，身上的麻布早已烧光，露出了那副千锤百炼的精铁铠甲。只是此刻，这副铠甲已经变了模样。无数暗红色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他的皮肉里钻出，死死缠绕在铠甲的缝隙处，将铁甲与血肉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最可怖的是他的脖子。
那里空空荡荡。
在那场最后的爆炸中，他的头颅被火雷直接轰碎，只留下一截焦黑的断颈，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暗红色的肉芽，像是一朵盛开的食人花。
呃……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嘶吼，从那具无头躯体中传出。
断颈处的肉芽疯狂蠕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山道下传来。
那是几名幸存的斥候，他们是朝廷派来查看情况的探马。当他们看到山口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时，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将军呢？镇北军呢？
领头的斥候声音颤抖，小心翼翼地踩着灰烬前行。
那边……那是将军的铠甲！
一名斥候眼尖，看到了尸山顶端那具熟悉的铁甲，连忙跑了过去，将军！将军您还活着吗？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具铠甲。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铠甲的瞬间。
嗡！
那具无头尸体猛地一震。
断颈处的肉芽瞬间暴涨，化作数道猩红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那名斥候的手腕。
啊！救命！
斥候发出凄厉的惨叫。
下一秒，那具无头铁帅缓缓站起。它没有眼睛，却仿佛能“看”到活物的气息；它没有嘴巴，却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咆哮。
噗嗤！
触手猛地收紧，那名斥候的手腕直接被绞断，鲜血喷涌而出。
无头铁帅贪婪地吸收着溅在铠甲上的鲜血，那些根须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变得更加粗壮、鲜红。
怪物！是怪物！
剩下的几名斥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然而，那铁帅的速度快得惊人。它像是一头人形野兽，四肢着地，在尸堆上飞奔而过，每一步都踏得大地轰鸣。
死……
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从它胸腔里震荡而出。
那是萧铁衣最后的执念，也是槐祖赋予它的唯一指令。
眨眼间，它便追上了最后一名斥候。巨大的铁拳狠狠砸下，将那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砸烂。
鲜血四溅。
无头铁帅站在血泊中，断颈处的肉芽疯狂舞动，似乎在享受着杀戮的快感。
它不分敌我。
在它那已经被槐毒彻底侵蚀的感知里，这世间万物，只要是活着的，散发着热气的，都是敌人。
它是萧铁衣，也是槐祖最完美的杰作。
它是太行山上，永不熄灭的守门恶鬼。
数日后。
朝廷派出的援军终于抵达了太行山脚下。
领兵的是当朝大将李牧。他看着眼前这座死寂的大山，看着那漫山遍野焦黑的槐树残骸，以及山口处那座由尸骨堆成的小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将军，前面……前面好像有人！
一名先锋官指着山口大喊。
李牧定睛看去。
只见在那灰暗的天色下，一尊高大的铁甲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山道中央。
它浑身浴血，铠甲残破，手中拖着一把卷刃的长刀。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没有头。
那是……萧铁衣的铠甲。李牧认出了那副制式，心中一痛，快！萧将军还活着！快去接应！
数十名骑兵立刻催马冲上前去。
萧将军！我是李牧！朝廷援军到了！
骑兵们欢呼着，挥舞着手臂。
然而，那尊无头铁帅却没有任何回应。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断颈处的肉芽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马蹄震动的频率。
当骑兵距离它还有十步之遥时。
它动了。
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它猛地跃起，手中的卷刃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紧接着，它落地翻滚，避开长枪的突刺，铁拳轰碎了一名骑兵的胸膛。
敌袭！敌袭！
李牧大惊失色，萧铁衣疯了！他杀疯了！
不……一名随军的老兵颤抖着放下了望远镜，脸色惨白，“将军……他已经不是人了。
战场上一片混乱。
那尊无头铁帅在骑兵群中左冲右突，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每一次挥刀，都会带走一条人命；每一次咆哮，都震得人心胆俱裂。
它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哪怕被长枪刺穿肩膀，被战锤砸断肋骨，它也毫不在意。那些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无数根须在疯狂蠕动，将断裂的骨头强行拉回原位。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直到最后一名骑兵倒下，那尊铁帅才停了下来。
它站在尸山血海中，断颈处的肉芽缓缓收回，重新变回了那副死寂的模样。
李牧坐在远处的山坡上，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尊守护在山口、逢人便杀的无头傀儡，终于明白了萧铁衣最后的结局。
“传令”李牧声音沙哑，眼中含着热泪，“封锁太行山所有路口。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山口百里之内。
那……萧将军呢？副将问道。
李牧沉默了许久，对着那尊无头的身影，遥遥行了一礼。
他不是萧将军了。
他是大梁的界碑。
只要他还站在那一天，这太行山的鬼物，就休想踏出一步。
风再次吹起。
卷起地上的骨灰，迷了人的眼。
那尊无头铁帅依旧伫立着，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守望着这片它用生命和灵魂捍卫的土地。
而在它那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深处，一颗微小的、绿色的种子，正随着每一次杀戮，悄然发芽。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