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夜,从未如此明亮,也从未如此绝望。
那一夜,幽蓝色的火光连成了一条蜿蜒百里的长龙,盘踞在山脊之上。那不是篝火,而是数万盏青铜灯、陶碗,甚至是头盔里盛满的尸油。
萧铁衣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浸透了猛火油的麻布。他的右臂已经完全焦黑,那是昨夜长明灯留下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痛,因为那股钻心的麻痒已经被更深层的冰冷所取代。
体内的“槐毒”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畏惧。畏惧这漫山遍野的尸油味,畏惧这冲天而起的极阳之火。
将军,火势已定。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萧铁衣回头,看着自己的士兵。
这支曾经威武雄壮的镇北军,此刻看起来像是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满了黑灰,每个人的身边都摆着一盏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油灯。有些士兵的脖子上已经长出了细密的绿斑,他们便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没人喊疼。没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火灭了,他们就会变成山脚下那些扭曲的怪物。
点火。萧铁衣拔出佩刀,指向山下那片死寂的黑暗。
轰!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布置在山坡上的火油沟被点燃。一条宽达十丈的火墙瞬间拔地而起,将太行山与山下的世界彻底隔绝。
然而,火墙之外,那片黑暗动了。
沙……沙……沙……
那是无数根须在地下穿行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无数双惨白色的眼睛……那是槐花。
漫山遍野的槐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妖异的微光。它们不再隐藏,而是疯狂地生长、蔓延。粗壮的树干撞碎了岩石,带着倒刺的藤蔓像巨蟒一样冲向火墙。
烧!
士兵们怒吼着,将手中的火把扔进火沟。猛火油助燃,火焰冲天而起,将冲在最前面的几棵巨型槐树吞噬。
火焰中,那些树木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那是人的声音!
萧铁衣看得真切,那被烧焦的树干上,分明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孩子。那是被槐祖同化的神都百姓,如今成了这怪物的先锋。
将军!火……火压不住了!
左侧防线传来惊呼。
只见一株足有十人合抱粗的古槐,竟顶着烈焰硬生生冲过了火墙。它的树皮被烧得焦黑脱落,露出里面鲜红如血的肉质,无数根须像触手一样刺入地面,瞬间将两名守军卷起。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那两名士兵被根须刺穿胸膛,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他们的皮肤上,迅速钻出了嫩绿的芽孢。
“砍断它!”萧铁衣怒吼一声,身形如电,从烽火台上一跃而下。
他手中的长刀裹挟着烈火,狠狠劈在那株古槐的树干上。
“噗”
刀锋入肉,溅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滚烫的鲜血。那古槐剧烈颤抖,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怪啸,松开了卷住士兵的根须。
但萧铁衣却发现,自己的刀卡在了树干里。
那伤口处的肉质正在迅速愈合,死死咬住了刀锋。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树干传来,萧铁衣惊恐地发现,自己握刀的手背上,皮肤正在开裂,一根细小的根须正试图从他的毛孔里钻出来,与那棵树连接!
该死!
萧铁衣猛地松开刀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火雷,塞进了树干的伤口里,随后一脚踹在树干上,借力向后飞退。
“轰”
火雷炸裂,那株古槐的上半截被炸得粉碎,木屑与血肉横飞。
萧铁衣落地,大口喘息。他抬起左手,只见手背上已经多了一个绿色的圆点,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槐毒,加重了。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副将冲过来扶住他,眼中满是绝望,它们无穷无尽,我们的尸油……快烧干了!
萧铁衣看向四周。
果然,原本高涨的火势正在减弱。尸油虽多,但也经不住这样通宵达旦的燃烧。而随着火势减弱,那些槐树的攻势愈发猛烈,火墙上已经出现了数十个缺口,无数根须正像潮水般涌入防线。
一旦缺口被撕大,这支军队,乃至身后的中原大地,都将万劫不复。
萧铁衣看着那些逐渐黯淡的火光,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开始木质化的左手。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尸油不够了……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那就用我们自己的油。
“将军”副将一愣,没听明白。
萧铁衣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满脸烟灰、眼神狂热的士兵。
“弟兄们”他运足内力,声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尸油将尽,火墙将灭!但我大梁男儿,骨头里流的是油,烧的是火!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麻布,露出精壮的上身。那胸膛上,青色的根须已经蔓延到了心口。
这槐树妖物怕火,尤其是怕带着怨气的火!我们体内已被槐毒侵蚀,此刻便是最好的燃料!
萧铁衣拔出匕首,狠狠划破自己的掌心,将混合着绿色汁液的鲜血涂抹在衣襟上,然后看向副将。
“点火”
副将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将军!不可啊!”
“执行军令”萧铁衣暴喝一声,如同惊雷。
副将颤抖着手,将火把递了过去。
萧铁衣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片汹涌而来的绿色潮水。
镇北军听令!
“在”数千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以身为烛,死守太行!点火
点火!点火!点火!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一名士兵扔下长枪,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衣角。火焰瞬间吞噬了他,但他没有惨叫,而是发出一声狂笑,抱着一个试图冲上来的树怪,滚下了山坡。
轰!
一团幽蓝色的烈焰在山坡下炸开,那树怪在惨叫声中化为灰烬。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士兵点燃了自己。
他们像是一颗颗燃烧的流星,冲向那些入侵的槐树。有的抱着树干同归于尽,有的跳进火沟引爆残留的火油,有的直接冲向敌阵深处,化作一团人形火炬。
这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自杀式冲锋。
没有退缩,没有恐惧。
只有烈火焚烧皮肉的焦糊味,和那至死方休的怒吼。
萧铁衣站在烽火台上,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感觉不到痛了,因为他体内的槐毒似乎也被这股悲壮的气息所震慑,暂时停止了蔓延。
他抬起那只已经完全变成枯木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块火雷。
山下,那株被炸断的巨型古槐残躯中,那个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愈发清晰。
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根须纠缠而成的“手”,正缓缓从地下伸出,抓向烽火台。
想抓老子?
萧铁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他猛地拉燃火雷,纵身一跃,迎着那只巨手冲了下去。
来啊!老子给你点盏最大的灯!
轰!!!
巨大的爆炸在太行山腰绽放,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那一夜,太行山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那一夜,人烛防线,寸土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