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超市干净的玻璃橱窗,将熟食区映照得格外明亮诱人。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生鲜食材气味,今天还弥漫着一股极其霸道、滚烫、充满罪恶感的香气——那是新鲜出炉的炸物和烤物特有的味道。
巨大的透明玻璃柜里,金黄色的天妇罗炸虾整齐排列,外衣酥脆透亮,隐隐透出内里粉嫩的虾肉;日式炸猪排厚实多汁,裹着金黄的面包糠,切开处似乎还在滋滋作响;裹了面衣的炸鸡块堆成小山,散发着蒜香和酱油的咸鲜;旁边,则是烤得油亮焦香的照烧鸡腿肉,酱汁浓郁,甜咸交织;还有旋转烤架上,滴着油脂、表皮焦脆的脆皮烤五花肉,和滋滋冒着泡、撒满了芝士的烤扇贝……
油脂、高温、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在美拉德反应和焦糖化作用下产生的复杂香气,像一只无形而强有力的手,牢牢攫住了每一个经过熟食区的顾客,包括——购物车里,那位嗅觉比人类灵敏数倍的“美食指挥官”。
橘猫几乎是瞬间就被这汹涌而来的香气“击中”了。它原本正专注地“审视”着冰鲜柜里的鱼类,琥珀色的眼睛突然瞪圆,耳朵倏地竖起,粉色的鼻头以惊人的频率快速耸动,整个毛茸茸的脑袋都转向了熟食区的方向。
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黏在了那些金黄油亮、热气腾腾的炸物和烤物上。喉咙里,那原本平稳的咕噜声,骤然变得急促而响亮,尾巴也高高翘起,尾尖因为兴奋和渴望而剧烈颤抖。它甚至不由自主地,在购物车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两只前爪都搭在了车篮边缘,努力伸长脖子,想要更近地、更贪婪地吮吸那空气中的诱人气息。
沈青梧推着车,也闻到了这股香气。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熟食区,又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瞬间进入“亢奋警戒”状态的大猫,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她太清楚了。炸物和烤物,对于需要常年保护嗓子、维持舞台状态的歌手陈信宏来说,绝对是“违禁品”清单上的常客。高油、高温、重调味、可能上火、刺激喉咙……这些因素,注定了他作为“陈信宏”时,必须严格限制甚至远离这类食物。哪怕再馋,也只能浅尝辄止,或者干脆忍着。
但此刻,被困在猫咪身体里的他,暂时脱离了“歌手”的身份束缚,也暂时不必担心“嗓子”的问题,毕竟猫的喉咙结构和发声方式与人不同。但那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人类”口腹之欲中对这类“罪恶美食”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在嗅觉被如此强烈地刺激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它现在不是陈信宏,它是一只“猫”。一只馋嘴的、对一切美味,尤其是这种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充满好奇和渴望的猫。
沈青梧能清晰地看到,橘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不再是平时对顶级食材那种带着挑剔和品鉴意味的渴望,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孩子气的、近乎贪婪的向往。那眼神,湿漉漉的,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玻璃柜里那些炸得酥脆、烤得焦香的肉块,粉色的舌头甚至不受控制地伸出来,舔了舔嘴角,又快速缩回去,紧接着又舔一下。
它的爪子,开始无意识地、焦躁地拍打着购物车的塑料边缘,发出“啪啪”的轻响。喉咙里的咕噜声,也变成了短促的、带着明确催促和乞求意味的“喵呜!喵呜!”
它在用眼神、动作和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沈青梧:我想吃那个!那个金黄色的、香喷喷的、看起来就很好吃的东西!快给我买!
沈青梧的心揪紧了。她当然知道它想吃,甚至能理解那份被压抑已久的渴望。但是……
“阿信,”她试着低声安抚,同时推着车,想快速离开这个“危险区域”,“那个……油炸的和烧烤的,很油,很咸,可能对你……对猫的身体不太好。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特别’的配额,留给冰鲜柜里的鱼吗?”
橘猫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但眼神却没有从那些炸物烤物上移开半分。它甚至扭过头,用那双写满了“我不管我就要”的、湿漉漉的、近乎委屈的眼睛望着沈青梧,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怨的“呜——”,尾巴也无力地垂落,在购物车里扫来扫去,整个猫都透着一股“你虐待我”、“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满足我”的可怜气息。
沈青梧被它看得心里发软,脚步也慢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那些炸物烤物,又看看车里这只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大猫。理智告诉她,不能给猫吃这些,调味太重,油也大。但情感上,她又无法忽视那双眼睛里,那份属于“陈信宏”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对寻常“人间烟火”食物的深切渴望。
他现在是猫,身体机能或许能承受?偶尔吃一点点,应该……没事吧?而且,看他这副样子,如果不满足他,恐怕今天一整天都要在它的幽怨眼神中度过了。
沈青梧内心天人交战。最终,对“陈信宏”那份不易的共情,和一点点的纵容心理,还是稍稍压倒了“科学养猫”的理智。
“只能吃一点点,尝个味道。”她妥协了,推着车走向熟食柜台,但语气严肃地补充,“而且,只能选一样。而且,要撕掉外面油炸的部分,只能吃里面一点点肉。而且,要用水稍微涮一下,去掉多余的油和盐。同意吗?”
橘猫一听她松口,眼睛瞬间亮了,尾巴“唰”地又翘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响亮而雀跃的咕噜,用力地点了点头,爪子也停止了拍打,变成期待地搭在车篮上,眼神重新灼灼地望向玻璃柜,开始认真地、艰难地在天妇罗炸虾、炸猪排、炸鸡块、照烧鸡腿、烤五花肉之间做抉择。
最终,它的爪子,犹豫地,在代表炸鸡块和照烧鸡腿的玻璃区域之间徘徊。炸鸡块更香,但外面裹的面衣可能更多。照烧鸡腿看起来肉更多,但酱汁似乎很浓郁。
最后,大概是觉得照烧鸡腿的肉更实在,它的爪子,轻轻拍在了照烧鸡腿的玻璃柜上,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沈青梧,里面是“就这个了”的决定。
沈青梧叹了口气,让售货员称了一块照烧鸡腿。用纸袋装好,热气腾腾,酱香扑鼻。
橘猫的眼睛,几乎要黏在那个纸袋上了,咕噜声响彻整个购物车。
回家的路上,它前所未有的安静,只是死死地盯着沈青梧手里那个飘香的纸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一进家门,沈青梧还没来得及换鞋,橘猫就急不可耐地从“猫包”里跳出来,围着她脚边打转,喉咙里的咕噜声就没停过。
沈青梧走进厨房,将还温热的照烧鸡腿拿出来,放在砧板上。按照约定,她仔细地撕掉了鸡腿外面烤得焦香、沾满酱汁的鸡皮,因为这对猫来说太咸太油,又将里面最嫩、调味可能相对少一些的腿肉撕下几小条,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她将这几小条鸡肉,放在一个小滤勺里,在温水下快速冲了一下,洗掉表面多余的酱汁和油脂。
做完这些,她才将这“处理”过的、已经没什么“炸烤”灵魂的几小条白水鸡肉,放在了橘猫的食碗里。
“喏,说好的一点点,尝尝味道。”她将碗推到早已等在旁边的橘猫面前。
橘猫低头,粉色的鼻头凑近那几小条平淡无奇的鸡肉,仔细嗅了嗅。酱香和焦香几乎已经没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属于鸡肉本身的味道。它似乎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那渴望还是压过了一切。它小心地叼起一小条,在嘴里咀嚼。
虽然味道大打折扣,但那毕竟是肉,而且是它心心念念、许久未曾“正式”吃过的、属于“人类美食”范畴的肉类。它慢慢地、珍惜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尾巴轻轻摇晃。
几小条鸡肉很快吃完。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又抬头看了看砧板上剩下的、带着焦脆鸡皮和浓郁酱汁的鸡腿“残骸”,眼神里有一丝留恋,但最终,还是遵守了约定,没有再去讨要。
它走到沈青梧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感谢和些许遗憾的咕噜。然后,它跳上沙发,在阳光下团成一团,开始认真地梳理毛发,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点点“逾矩”的快乐,仔细地收藏进每一根暖金色的毛发里。
沈青梧看着它那副珍惜又克制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心疼他被压抑的渴望,又无奈于现实的限制,同时,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原来,即使是变成猫,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那些属于“陈信宏”的、深入骨髓的习惯和克制,也依旧在隐隐发挥着作用。而那份对寻常人间美味的、孩子气般的渴望,也就显得更加……令人心酸。
她默默地收拾了剩下的鸡腿,决定晚上变回人形时,或许……可以问问他,想不想吃一点?不用多,就一小口,真正的、带着酱汁和焦香的一小口。
毕竟,偶尔的、微小的“放纵”,或许也是在这漫长而艰难的“旅程”中,必要的、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