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将近,天还没黑透,某猫尚未恢复人形,窗外城市的喧嚣沉淀为模糊的底噪。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笼罩着沙发和地毯。沈青梧正靠在沙发上看书,橘猫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蜷在她腿边,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低沉悠长的呼噜,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扫过她的膝盖,一派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安逸景象。
然而,这份安逸,被一阵骤然响起的、熟悉而富有节奏感的吉他riff铃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是陈信宏的私人手机。铃声是五月天一首不常演唱、但在资深歌迷中颇有分量的早期作品前奏,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属于“陈信宏”这个身份的鲜明印记,也瞬间撕裂了公寓里这层脆弱的、与外界隔绝的宁静假象。
橘猫几乎是立刻停止了呼噜,耳朵倏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的慵懒餍足瞬间被一种混合了惊讶、警惕和一丝无奈的清明取代。它抬起头,目光迅速投向声音来源——沙发角落,那件它(他)晚上变回人形时脱下的、叠放整齐的深灰色家居服口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屏幕上的名字清晰可见:怪兽。
五月天的吉他手兼团长,陈信宏二十多年的挚友和战友,怪兽。
沈青梧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她放下书,看向橘猫。橘猫也正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清晰的询问和一丝……棘手。
是怪兽。不是之前比较好糊弄的玛莎。怪兽的性格更沉稳,也更有担当,作为团长,他对团员的关心和责任感也更深。而且,距离玛莎上次打电话“警告”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陈信宏除了用她的手机发过一张“猫在睡觉”的照片,之后再无任何音讯。以怪兽的细心和对陈信宏的了解,不可能不察觉到异常。
现在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显然,玛莎那边没得到满意的“跟进”,怪兽亲自出马了。而且,选择了深夜这个相对私人、也更容易“谈心”的时间。
接,还是不接?
不接,以怪兽的性格,很可能会更加担心,甚至不排除直接找上门来,如果他们还在台北,或者能打听到地址。接……一只猫,怎么接?
橘猫显然也在飞快地思考。它看着那不断闪烁、仿佛带着无形压力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沈青梧,琥珀色的眸子里光影明灭。
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安静的深夜里,这单调的旋律仿佛化作了某种倒计时,催促着他们做出决定。
就在沈青梧以为它会像之前一样,任由电话转入语音信箱时,橘猫忽然动了。
它从沈青梧腿边站起来,迈着轻盈而迅速的步子,走到那件家居服旁。它没有试图用爪子去掏口袋,因为那太困难了,而是低下头,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那件衣服,示意沈青梧帮忙。
沈青梧会意,立刻起身,从那件家居服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的手机。屏幕还在闪烁,“怪兽”两个字异常醒目。
橘猫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它抬起一只前爪,没有指向手机屏幕,而是指了指手机本身,然后又指了指沈青梧,最后,用爪尖,在柔软的沙发垫上,极其缓慢地、清晰地,划了一个“×”。
不接电话。但,要回复。
用手机。但不是用“陈信宏”的声音回复,而是用……文字。用短信。
沈青梧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它要她代它(他)回复怪兽的短信。用陈信宏的手机,以陈信宏的口吻,但避开语音通话这个它(他)目前无法完成的形式。
这无疑是个冒险的办法。短信的语气、用词习惯,很容易暴露并非本人。而且,要编造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解释不接电话、只回短信,并且继续维持“想静静”、“状态不佳”的人设,同时打消怪兽可能亲自上门的念头?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总比让电话一直响,或者接起来一片诡异的寂静或猫叫要强。
沈青梧拿着手机,看向橘猫,用眼神询问:回什么?
橘猫示意她解锁手机,沈青梧解锁,进入短信界面,找到与怪兽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是在几天前,关于演唱会后续的一些工作安排。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橘猫,方便它“看”。
橘猫凑近屏幕,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那小小的发光区域。它似乎在飞快地阅读之前的对话,也在思考措辞。过了几秒,它伸出爪子,用肉垫,在屏幕上,极其笨拙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开始“戳”。
它戳得很慢,很吃力,爪尖在光滑的玻璃屏上容易打滑,常常按错。但它极其有耐心,错了就删掉重来。沈青梧屏息凝神地看着,看着那毛茸茸的爪子在冷光屏幕上艰难地移动,看着对话框里,一个词、一个词,极其缓慢地成型。
「怪兽,还没睡?」
很平常的、属于陈信宏式深夜问候的开场。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接电话。
沈青梧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怪兽回复了:
「还没。你总算有动静了。电话也不接?」
语气带着关心,也有一丝责备。
橘猫盯着屏幕,爪子又开始移动。这次花了更长时间。
「嗯。在调一个demo,入神了,手机静音。刚看到。」
解释不接电话的原因——专注工作(调demo),合情合理,也符合他“音乐人”的身份。
「demo?新歌?你一个人关在房里就搞这个?状态怎么样?玛莎说你声音听起来很虚。」
怪兽显然没那么好糊弄,立刻追问,并再次提及身体状况。
橘猫的爪子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然后继续“戳”。
「老样子,累。但有点想法,就想先弄出来。声音是熬夜熬的,没事。」
承认“累”和“熬夜”,但将“虚”归咎于此,并强调“有事做”,转移对身体状况的过度关注。
「别太拼。demo什么时候不能弄?身体要紧。猫呢?接回来了?看你发那张照片,睡得挺香。」
话题果然又绕到了猫上。看来这张“猫”的照片,是他们目前维持“正常”的最重要道具。
橘猫这次回复得稍快一些。
「接回来了。在身边。很乖,不吵。」
简短,肯定。将“猫”的存在坐实,并且描述为“乖”、“不吵”,符合一个“疲惫主人”对宠物的满意评价,也暗示环境安静,无需打扰。
「那就好。你自己多注意。什么时候出来碰个头?大家都很想你。庆功宴你没来,生日会你也没来,庆生礼物都堆我这儿了。」
怪兽发出了见面的邀请。这是最棘手的一环。
橘猫的爪子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沈青梧能感觉到它身体的紧绷。过了足有半分钟,它才开始动作,这次更慢,更谨慎。
「再给我几天。demo有点卡住,想通了再说。礼物先帮我收着,谢了。」
没有明确拒绝,但给出了“工作未完成”的理由,并请求“再给几天”时间。语气带着对朋友的感谢和些许无奈,符合陈信宏私下与团员交流时偶尔会有的、带点工作狂和固执的口吻。
短信发送出去后,那边沉默了更长时间。
沈青梧和橘猫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屏幕。
终于,震动再次传来。
「行吧。你这个人,一钻进音乐里就什么都忘了。自己把握好度,别真把身体搞垮了。猫照顾好,也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给我,24小时。」
怪兽妥协了。语气里是无奈的纵容和深切的关心,但暂时接受了“再给几天”的请求。
橘猫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松弛。它伸出爪子,戳下最后一行字:
「知道。你们也是。早点休息。」
结束对话,礼貌,简短,符合陈信宏的风格。
「你也是。晚安。」
怪兽回复了最后一条。
傍晚的“短信外交”,到此结束。
沈青梧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她看向橘猫。
橘猫也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紧绷的警惕缓缓散去,重新被深重的疲惫覆盖。但它眼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刚才那一番笨拙而艰难的“爪机”操作和字斟句酌的回复,显然消耗了它不少心力。
它走到沈青梧身边,重新在她腿边蜷缩下来,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喉咙里重新发出细微的、带着倦意的咕噜。
沈青梧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温暖的后背。指尖能感觉到那柔软的毛发下,依旧残留的一丝僵硬。
危机暂时解除。用一张照片和几条精心编织的短信,他们又争取到了几天宝贵的时间。
但这样的“短信外交”能进行几次?怪兽他们的耐心还剩多少?而陈信宏自己,又能在这具猫咪的身体里,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和伪装中,支撑多久?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今天,他们又携手,度过了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