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归来的“战利品”堆满了小小的厨房流理台。顶级和牛、放山土鸡腿、冰鲜三文鱼腩、有机蔬菜……在日光下泛着诱人而昂贵的光泽。沈青梧一边分门别类地将食材塞进冰箱,一边在心里飞速计算着接下来的菜单和预算,眉心不自觉地微蹙。
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橘猫早已从“巡视领地”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此刻正蜷在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板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洗脸,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透着长途旅行后终于安顿下来的、餍足的慵懒。只是,那目光偶尔会从自己粉色的肉垫上抬起,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厨房方向,扫过流理台上那几个还未拆封的、印着鲜艳图案的购物袋。
沈青梧整理完肉类和蔬菜,最后,她的手碰到了两个塞在袋子最角落、被她刻意用其他东西挡住的、不那么起眼的小包装。
是两包零食。
不是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膨化食品,而是她在经过进口食品区时,鬼使神差地、快速扫进购物车的两样东西。一包是产自日本的、无添加的、用天然柴鱼和昆布慢火烘烤制成的鳕鱼条,包装上标注着“猫咪可食,人用亦佳”,配料表干净得只有鳕鱼、柴鱼、昆布和少许海盐。另一包,则是混合了冻干鸡胸肉、鸭肉和蛋黄碎的宠物零食,同样强调无谷物、无诱食剂。
当时结账匆忙,她没多想,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超市之行,他(它)盯着那些人类零食的眼神,那点掩饰不住的、属于“陈信宏”的、对“非正餐食物”的好奇和渴望,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严格来说,猫咪形态的他,确实不该吃那些调味过重的薯片饼干。但……总可以有点别的、相对健康点的“零嘴”吧?就当是……安抚一下他被迫困在猫身、无法随心所欲的郁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行动却先于理智。等她反应过来,这两包零食已经混在那一堆昂贵的“主粮”里,被扫了码,付了账。
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包装不大,轻飘飘的,却莫名有些烫手。
沈青梧捏着那两包零食,看了一眼阳台上晒太阳的橘猫。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停下舔毛的动作,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她,清澈,平静,带着一丝询问。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在橘猫面前蹲下,将两包零食放在它面前干净的地板上。
“喏,”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自在,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给你买的。超市里……顺手拿的。这个鱼条,人和猫都能吃,应该没问题。这个冻干肉,是宠物零食,但配料很干净。你……要是馋了,可以吃点这个。别的不行。”
橘猫低头,粉色的鼻头凑近那两包零食,仔细地嗅了嗅。先嗅了嗅那包鳕鱼条,包装袋散发出极淡的、属于海洋的咸鲜气息。它的耳朵动了动,胡须抖了抖,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兴趣。然后,它又去嗅那包冻干肉,浓郁的、纯粹的肉香透过包装隐约传来,让它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
它抬起头,看向沈青梧。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不再是超市里那种对“垃圾食品”纯粹的、孩子气般的好奇,而是混合了惊讶、了然,以及一丝……清晰的、被“额外关照”后的柔软笑意。它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给我的?真的是给我的?
沈青梧被它看得脸颊微热,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不过现在别吃,刚回来,等会儿还要做午饭。”
橘猫似乎听懂了“别吃”,但显然,那两包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气息的零食,对一只刚刚经历长途旅行、胃口被养刁、又对“零食”怀有隐秘渴望的“大猫”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它没有立刻去扒拉,而是重新在零食面前端正地蹲坐下来,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身前,只有尾巴尖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小幅度地、快速地左右扫动着。它的目光,一会儿看看左边那包鳕鱼条,一会儿看看右边那包冻干肉,琥珀色的瞳孔随着视线的移动而微微缩放,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低而绵长,充满了评估和期待的意味。
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关于“先宠幸哪一包”的抉择。
沈青梧看着它这副明明很馋、却又努力维持“风度”的纠结模样,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笑的柔软。她不再管它,起身回到厨房,开始处理午餐的食材——中午打算用那盒昂贵的和牛,做个简单的清汤火锅,配上新鲜的蔬菜。
然而,她刚把牛肉从包装里取出,准备切片,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的轻微声响。
她回头看去。
只见橘猫已经放弃了“端庄”的蹲坐,正围着地上那两包零食,慢悠悠地踱着圈子。它走得很慢,步态优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牢牢锁定在零食包装上。走一圈,就用爪子,极其轻柔地、用肉垫拍一下那包鳕鱼条的袋子,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再走一圈,又用爪子拍拍那包冻干肉。
“啪,噗,啪,噗……”
不吵不闹,就这么固执地、有节奏地,用爪子轮流轻拍着两个袋子,像是在演奏一首名为“我想吃零食”的、单调而执着的进行曲。每拍一下,就抬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你看到了吗?我在拍它们哦,它们看起来很好吃哦”的眼睛,望一眼厨房里的沈青梧。
那眼神,纯良,无辜,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小猫般的乞求。
沈青梧:“……” 这谁顶得住。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无奈地走回客厅,在橘猫期待的目光中,蹲下身,先拿起了那包鳕鱼条。“先说好,只能尝一点,不能多吃。而且,要用手接着,别弄得到处都是。”
橘猫立刻用力点头,尾巴高兴地翘起,喉咙里的咕噜声瞬间变得响亮而雀跃,前爪甚至无意识地在原地踩了踩,像个终于等到糖果的小孩。
沈青梧撕开包装袋。更加浓郁的、混合了柴鱼烟熏香气和鳕鱼鲜甜的味道飘散出来。里面是独立的小包装,她拆开一小袋,倒出两根手指粗细、烘烤成深褐色、纹理分明的鳕鱼条在掌心。
橘猫立刻凑上前,粉色的鼻头耸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满足地眯起。但它没有像吃正餐那样急切地吞咽,而是先小心地、用门牙,轻轻磕下一小点,在嘴里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味。咸鲜,酥脆,带着鱼肉特有的纤维感和柴鱼的焦香。显然,味道很对它的胃口。
它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咀嚼得更慢,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低沉而陶醉。吃完掌心那两根,它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沈青梧的掌心,将残留的碎屑也卷走,然后,抬起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手里剩下的那包,尾巴尖讨好地卷起来,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沈青梧狠下心,将剩下的鳕鱼条重新封好。“够了,这个有点咸,不能多吃。尝尝另一个。”
她又拆开那包冻干混合肉,倒了一点在干净的猫食碗里。冻干肉粒颗粒分明,颜色自然,散发出纯粹的肉香。
橘猫低头嗅了嗅,这次动作快了些,舌头一卷,就将几粒冻干肉卷入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喷香。冻干肉显然更合它“肉食动物”的本性,它吃得更投入,呼噜声也更响。
沈青梧看着它埋头吃得香甜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偷买零食”而产生的小小“罪恶感”,彻底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至少此刻,这只被困在猫咪身体里、承受着莫名痛苦和压力的大猫,能因为两包小小的、健康的零食,露出如此纯粹而满足的神情。
这大概,就是她悄悄“贿赂”的意义吧。不是为了纵容,只是想在这段充满未知和压抑的日子里,给他(它)一点小小的、属于“寻常”的快乐和慰藉。
橘猫将碗里最后几粒冻干肉舔干净,又仔细地将碗沿也舔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它蹭到沈青梧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用力地蹭了蹭她的小腿,喉咙里的咕噜声像一首欢快的小调。然后,它迈着慵懒而餍足的步子,走回阳光里,重新蜷缩下来,眯着眼,一下下舔着嘴角,仿佛在回味刚才的美味。
阳光正好,零食的余香似乎还飘散在空气里。厨房里,和牛和蔬菜等待着被料理成午餐。
这个小小的、藏着秘密的公寓里,因为两包微不足道的零食,和一只被成功“贿赂”后心满意足的大猫,弥漫开一种近乎寻常的、安宁而温暖的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