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在刻意维持的寂静中缓慢消磨。沈青梧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有大半都分给了沙发另一端那个沉睡或者说强制自己进入休眠状态的人。
陈信宏侧蜷在沙发上,脸朝着靠背方向,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凌乱的暖金色发丝。浴袍的衣襟因为他蜷缩的姿势又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清瘦的肩胛骨。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胸膛规律的起伏,是真正进入了深度睡眠的迹象。那碗鸡肉蛋花汤似乎起了作用,他脸上的血色没有再褪去,额头上也再没有渗出冷汗。
沈青梧稍稍放心。至少,在“日落”之前,他在尽可能地恢复体力。
阳光从炽烈的白金色,逐渐沉淀为温暖的橘黄,又从窗棂上缓慢退去,在墙壁和地毯上拖出长长的、逐渐黯淡的影子。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柔和下来,从明亮通透过渡到一种慵懒的、带着暮色的昏黄。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傍晚五点半,距离预估的日落还有一个多小时时,沙发上的陈信宏,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带着短暂的茫然,在昏黄的光线下,琥珀色的瞳仁像蒙着一层薄雾。他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先是落在天花板上,然后,慢慢地,转向了沈青梧的方向。
沈青梧在他睁眼时就已察觉,放下书,看着他。
陈信宏的目光与她相接,停顿了几秒。那层薄雾般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属于“清醒”后的平静,但沈青梧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是抬起手臂,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手指不经意间拂过额发,那暖金色的发丝因为沉睡和……或许还有昨夜能量逸散残留的湿气,显得有些油腻,凌乱地贴在额角。
他皱了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青梧的眼睛。
然后,陈信宏撑着沙发,慢慢地、带着一种沉睡后肌肉的僵硬感,坐了起来。他抬手,五指插入发间,有些烦躁地拨了拨额前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手指的力道透露出一种明显的不适。
沈青梧看着他下意识的动作,心里了然。几天了。从演唱会那晚开始,他就一直处于“异常”状态,在人和猫的形态之间切换,经历了失控、虚弱、困顿,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穿着同一件浴袍,甚至没有机会好好清洁自己。对于一个习惯了舞台光鲜、私下也定然注重仪容的人来说,这大概是难以忍受的。
果然,陈信宏沉默地坐了几分钟后,目光抬起,望向了房间的一个方向——浴室。
他的眼神里,那种平静之下难以言喻的情绪变得清晰起来。是渴望。一种极其简单、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奢侈的渴望:他想洗澡。
沈青梧的心微微一紧。
陈信宏的目光在浴室门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撑着沙发扶手,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几天、沾了汗水、沾染了食物气息、显得有些皱巴巴的黑色浴袍,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迈开脚步,不是走向浴室,而是先走向了窗边,拉开了之前沈青梧拉开的那条窗帘缝隙,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彩被落日余晖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但天光依旧可见,距离真正的日落,至少还有大半个小时。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浴室,又看了看沈青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沈青梧看懂了他的渴望,也看懂了他的犹豫。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想洗澡?”
陈信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很快被更深的渴望覆盖。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很难受。”
沈青梧理解。但她没忘了他反复强调的禁忌,和他关于“规律”的坦白。
“水,”她提醒他,语气慎重,“你自己说过,白天不能碰。碰到水,会强制变化,没有锚点,会很危险。”
陈信宏的眸色暗了暗。他当然记得。昨夜失控的痛苦,和关于“水”的警告,此刻都清晰地回响在脑海里。但身上那种粘腻油腻、仿佛蒙着一层污垢的感觉,在精神稍微恢复、感官变得更加清晰后,变得愈发难以忍受。那不仅仅是不舒服,更像是一种对他此刻“非人”处境的无情嘲弄和提醒。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烦躁,“但天快黑了。而且……我只是想稍微冲一下,很快。不用很多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边的金红正在被更深的蓝紫色吞噬,但离“夜晚”确实还差一点。“只是擦一下,或者……用湿毛巾。”他退了一步,但眼神里的渴望并未减少。
沈青梧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和不适,又看了看窗外迅速黯淡的天色。理智告诉她,任何形式的水,在“日落”彻底完成、他成功“锚定”变回人形之前,都是潜在的风险。万一呢?万一沾到水的瞬间就引发变化,而猫薄荷还没来得及起作用呢?
可看着他那副强忍不适、却又带着近乎孩子气般渴望干净的模样,拒绝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他已经被困在这个诡异的循环里好几天,身心俱疲,连最基本的清洁都成了奢望。
“用这个吧。”沈青梧转身,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一包全新的、独立包装的婴幼儿用纯水湿巾。这是她出差时习惯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成分只有纯水和高分子纤维,没有任何添加剂,温和到可以擦拭婴儿皮肤。
她将湿巾递给陈信宏:“这个只有水,没有其他东西。你可以先试试擦擦脸和脖子。如果……没有反应,再小心擦一下身上。但一定要快,而且,绝对不能弄湿头发或者大面积皮肤。一有不对,马上停下。”
陈信宏看着那包小小的、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湿巾,愣了一下,随即接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塑料包装,他抬眼看她,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一种被如此细致照料下的、细微的窘迫。
“……谢谢。”他低声道,捏紧了那包湿巾。
他拿着湿巾,走向浴室,但没有关门,只是将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沈青梧站在客厅,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塑料撕开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舒坦的轻叹。
他动作很快,很小心。没有水花声,只有湿巾擦拭过皮肤时细微的、湿润的摩擦声。
沈青梧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也紧盯着窗外的天色。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她既希望这简单的清洁能让他舒服些,又担心那“万一”。
几分钟后,浴室门被轻轻拉开。陈信宏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那件穿了几天、被擦拭过的浴袍,此刻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沈青梧从未见过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棉质长袖T恤和同色的休闲长裤。衣服显然是从他之前带回的自己房间的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有些宽松,但很合身,衬得他清瘦了不少。暖金色的头发依旧有些凌乱,但脸颊和脖颈处明显清爽了许多,皮肤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干净的、微润的光泽。他手里拿着那件换下来的黑色浴袍,和几张用过的、皱巴巴的湿巾。
他看起来精神了些,也舒服了些。脸上那种强忍不适的烦躁淡去了,但眉头依旧微蹙着,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浴室里面——那个宽敞的、此刻对他而言却像布满陷阱的淋浴间。
“没事?”沈青梧打量着他,确认般地问。
陈信宏摇摇头,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浴袍也暂时搭在椅背上。“没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残余的渴望,“……好多了。谢谢。”
沈青梧也松了口气。至少,这个折中的办法暂时解决了问题,也没有触发危险。
但就在她心神微松的瞬间,陈信宏忽然吸了吸鼻子,眉头蹙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浴室,然后,转向沙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最后,定格在沈青梧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自在,和更深层次的、难以启齿的难堪。
“房间……”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窘迫的涩然,“……好像有味道。”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猫薄荷的气味虽然清凉,但混合了几天来人和猫各种气息,加上食物残存、以及……嗯,没有彻底清洁的身体和衣物散发的、微妙的“体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经过一整天的发酵,确实形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太清新的复杂气味。之前因为紧张和忙碌,她可能忽略了,或者习惯了。但此刻,在他刚刚用湿巾清洁过自己,嗅觉似乎也变得敏感后,这气味无疑变得更加突出,难以忍受。
对于一个有正常清洁习惯,并且此刻极度渴望“正常”和“清爽”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另一种酷刑。
他想洗澡。想彻底地、痛快地洗个澡。这个念头,在简单擦拭后,非但没有被满足,反而因为对比和嗅觉的刺激,变得更加强烈。
沈青梧看着他站在那里,穿着干净衣服,却浑身不自在、眼神里写满了对“水”和“清洁”的渴望,又带着对“危险”的忌惮和无奈,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成功避开风险的庆幸,又变成了更深的无力。
她能提供湿巾,能帮他保持食物和水的供应,能准备好猫薄荷。但她无法改变“水”对他此刻来说是“禁忌”这个残酷的事实,也无法驱散这个房间里,那无声诉说着他们荒诞处境的、浑浊的气味。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深蓝的夜幕正从东边缓缓拉上。距离理论上“安全”的夜晚,又近了一些。
但渴望,并不会因为时间的临近而消失,反而在压抑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