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电视、火锅与渴望的目光

牛奶蒸蛋带来的饱足感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身体仍在从昨夜的剧烈消耗中缓慢恢复，又或许是单纯的馋虫作祟，上午的阳光刚刚爬到房间正中央，将地毯晒得暖意融融时，沈青梧怀里那团暖金色的毛球，就开始有些不安分了。

起初，橘猫只是在她怀里微微调整姿势，脑袋从她肩颈处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窗外，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是在倾听什么。然后，它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噜——”，声音响亮得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有了回音。

沈青梧正靠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脊，感受着那温暖的、规律的呼噜声。听到这声音，她低下头。

橘猫也仰起脸看她，眼神坦荡，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又饿了”的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碗蒸蛋只是很久之前的开胃点心。

沈青梧无奈。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才上午十点多。距离“午餐时间”似乎还早，但显然，这只特殊的猫的作息不遵循人类的时间表。

“又饿了？”她问，明知故问。

橘猫“喵”了一声，算是肯定答复，尾巴尖在她腿上轻轻扫过，带着催促的意味。然后，它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逡巡，似乎是在搜寻新的食物目标，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无聊。

沈青梧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房间里没什么可吃的了。猫粮被它嫌弃，燕麦片大概也不会感兴趣，猫薄荷……那个是“战略物资”，不能当饭吃。难道又要叫外卖？这才刚吃完早饭没多久。

她想了想，伸手拿过遥控器，随手打开了电视。或许有点声音，能分散一下它的注意力，至少让等待不那么难熬。

电视屏幕亮起，嘈杂的广告声瞬间充满了房间。橘猫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转向屏幕，对移动的画面和声音表现出些许兴趣。

沈青梧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放美食纪录片的频道。画面里，是沸腾翻滚的、红艳艳的四川火锅。镜头推近，特写那翻滚的牛油锅底，上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花椒、辣椒、各式香料，热气蒸腾，红油滚滚。紧接着，是琳琅满目的涮菜：纹理漂亮的和牛片、晶莹剔透的毛肚、嫩滑的鸭血、饱满的虾滑、翠绿的空心菜……每一样都被处理得恰到好处，在滚沸的辣汤里那么一涮，再蘸上香气扑鼻的油碟，被食客送入口中，脸上露出极致满足的表情。背景音是沸腾的“咕嘟”声、食客满足的喟叹、以及旁白充满诱惑力的介绍。

这画面，这声音，这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视觉冲击，对任何一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酷刑。

对一只饥肠辘辘、内里是人的猫来说，更是如此。

沈青梧怀里，原本只是有些无聊张望的橘猫，在电视屏幕亮起火锅画面的瞬间，身体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它的脑袋猛地转向电视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放大，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屏幕，胡须因为专注而微微颤抖。

镜头扫过那肥美的和牛片在红汤中翻滚，由鲜红变为诱人的灰白；特写毛肚“七上八下”后变得爽脆卷曲；虾滑在漏勺里凝成粉嫩的团子，在油碟里滚过，沾满蒜泥香油和葱花……

“咕咚——”

一声清晰的、属于猫咪的吞咽声，在沈青梧怀里响起，甚至压过了电视里沸腾的“咕嘟”声。

沈青梧低头，看到橘猫的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粉色的舌头无意识地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又迅速缩回去。它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屏幕上，尾巴尖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急速摆动，透露着内心的渴望和焦躁。

当画面切换到食客将一片裹满红油、蘸满调料的和牛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咀嚼时，橘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近乎痛苦的呜咽。它甚至抬起一只前爪，似乎想去碰触屏幕上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美食，爪子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一下，又失望地落下。

沈青梧：“……”

她看着怀里这只对着电视里的火锅望眼欲穿、馋得耳朵都往后撇、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的大猫，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陈信宏，五月天的主唱，此刻为了一口电视里的火锅，馋得在她怀里坐立不安，形象全无。

“那个……是辣的，很辣。”沈青梧试图跟它讲道理，虽然她知道这大概率是徒劳，“而且，你现在是猫……猫咪不能吃这么油、这么辣、调味这么重的东西。会生病的。”

橘猫似乎听进去了“辣”和“不能吃”，但它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它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撕下来，转回头，仰起脸看向沈青梧。琥珀色的眼睛里，渴望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被明确告知“不能吃”，而蒙上了一层清晰的委屈和不甘。它用脑袋蹭了蹭沈青梧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又长又软、近乎撒娇的“喵呜——”，尾巴也讨好地缠上她的手臂。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不管，我想吃，就要吃那个红红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看起来很好吃的！

沈青梧被它蹭得心里发软，但理智尚存。别说它现在是猫形态，就算是人形态，以他昨天那虚弱的样子，吃这么刺激的火锅也绝对不行。

“不行。”她硬起心肠，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那个真的不能吃。对你身体不好。”

橘猫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耳朵彻底耷拉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它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但里面的美食画面此刻仿佛变成了残酷的刑具，每一帧都加深着它的失望和渴望。它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看着，身体微微蜷缩起来，透出一股可怜巴巴的、被全世界亏待了的气息。

沈青梧看着它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心疼。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这次是一个自然纪录片，在放非洲大草原的狮子。

然而，橘猫只是瞥了一眼屏幕上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就兴趣缺缺地移开了目光，重新将脑袋埋进她臂弯里，只露出两只依旧耷拉着的耳朵尖。显然，狮子捕猎的画面，远没有火锅来得有吸引力。

沈青梧叹了口气。看来，不解决“吃”的问题，今天是没法安生了。火锅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或许……可以吃点别的，不那么刺激，但同样能解馋、有滋味的东西？

她抱着橘猫，一边轻轻拍抚着它的背，一边快速思考。酒店餐厅有中餐，但口味可能偏重，而且不适合外带，她抱着猫没法去餐厅。外卖……可以点些清淡的汤品，或者粥？但看它对着火锅那副馋样，清汤寡水的粥估计也入不了眼。

或许……日式寿喜锅？有汤，有肉，有蔬菜，但口味相对清淡鲜甜，不那么刺激。或者……椰子鸡火锅？汤底清甜，鸡肉也温和。关键是，这两种都可以做成完全不辣、调味相对简单的版本。

她看了一眼怀里依旧蔫头耷脑、但对换了频道表示无声抗议的橘猫，心里有了主意。

“火锅不能吃，”她低声对它说，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不过……我们可以吃点别的，热的，有肉的，有汤的，好不好？”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抬起一点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将信将疑，但总算有了一丝光亮。

沈青梧拿出手机，再次打开外卖软件。这次，她特意筛选了不辣的、清淡的火锅或汤锅类。很快，她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日料店，有外卖的寿喜锅套餐，汤底是清淡的昆布柴鱼高汤，配菜有肥牛、豆腐、魔芋丝、香菇、白菜等，还附赠无菌蛋蘸料。看起来清爽，应该适合。

她下单了一份，特意备注：汤底和蘸料都不要任何刺激性调料，只要原味。送达时间预计四十分钟。

“点了寿喜锅，不辣的，有肉有汤。”她收起手机，对怀里的橘猫说，“等四十分钟。”

橘猫似乎听懂了“肉”和“汤”，也听懂了“四十分钟”。它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表示了解的咕噜，虽然眼神里对电视里那红艳艳的四川火锅依旧有留恋，但总算不再那么幽怨了。它将脑袋重新靠回她肩上，闭上了眼睛，尾巴尖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期待地轻拍着她的腿。

四十分钟。又是一场关于食物的、甜蜜而煎熬的等待。

沈青梧抱着它，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自然纪录片里，雄狮正在懒洋洋地打哈欠。而她的怀里，一只馋火锅馋到不行的“大猫”，正闭目养神，积蓄体力，等待着下一顿不那么“麻辣”，但同样能带来慰藉的温热餐食。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电视里那红油火锅滚沸的幻影，和一丝来自猫咪肠胃的、诚实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