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城市最后的喧嚣也吸附殆尽。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陈信宏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他手指无意识轻叩桌沿发出的细微声响。处理完短信,确认团队暂时被稳住后,那股支撑着他的、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几乎要将他的脊背压弯。
沈青梧看着他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侧脸在灯下显得毫无血色,心里也清楚,无论是人还是猫,这一天一夜的折腾都到了极限。
“你……”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要不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陈信宏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倦意深重,但思维依旧清晰。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嗯。得回去。有些……东西,必须处理一下。”
他指的或许是他的手机、衣物,或者其他能证明“陈信宏”这个人存在、且处于“正常状态”的证据。一直待在这个陌生粉丝的房间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险也太大。
“能……自己过去吗?”沈青梧有些不放心。他现在这个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浴袍,脸色差得像随时会晕倒,走廊虽然有监控,但万一被哪个晚归的住客或巡楼的服务生看到……
“没事。”陈信宏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背脊,但身体的摇晃还是出卖了他的虚弱,“走廊没人。我的房间就在斜对面,1616。”
沈青梧记得那个房间号,正是昨天她捡到猫时,它蹲守方向的那一间。原来离得这么近。
陈信宏松开扶着桌沿的手,尝试着迈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他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青梧。
“明天……”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沉重,“如果……我那边没有动静,或者……出了什么你听到觉得不对的动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青梧听懂了。他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如果明天早上,他没能按时“恢复”,或者变回猫后又因为某些原因被困在自己房间里,无法联系外界,甚至可能因为猫的形态而遇到危险,比如被困在某个角落,或者打翻东西,他希望她能察觉,并在必要时……介入。
这无疑是一个更沉重的托付。意味着她可能需要主动去敲他的房门,甚至联系酒店或他的团队。
沈青梧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强人所难的逼迫,只有深切的无奈和一丝几不可查的请求。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会注意。”
陈信宏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微笑。“谢谢。那……晚安。”
“晚安。”
他拧开门把手,侧身闪了出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房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个穿着宽大浴袍、疲惫不堪的背影隔绝在外。
沈青梧站在原地,听着门外短暂、轻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声响。
一切重归寂静。
她走到门后,从猫眼向外望去。走廊空无一人,暖黄的灯光静静洒在厚厚的地毯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对面1616号房门紧闭,门把手上方“请勿打扰”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红色。
他回去了。
沈青梧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毯上。一天之内接收的信息和经历的荒诞,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化作汹涌的疲惫,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从走廊捡到猫,到刚才那个男人低声道晚安离开的每一个片段。
她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站起来,草草洗漱,将自己摔进床里。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猫咪的暖烘烘的阳光气息,以及另一种更清爽的、属于人类的干净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
窗外,城市的灯光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沈青梧在辗转反侧中,不知何时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叮铃铃——!!!”
急促刺耳的门铃声,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猛地扎进沈青梧混沌的梦境。她惊坐而起,心脏狂跳,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天光早已大亮,明晃晃的阳光被窗帘过滤成柔和的米白色,铺满了大半个房间。是早晨了。
门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带着不容忽视的催促意味。
沈青梧抓了抓头发,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半。谁会这么早来按门铃?酒店服务?还是……他的团队?
她心里一紧,连忙下床,凑到猫眼去看。
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料中穿着相信音乐工作服的人,而是昨天来送餐的那个年轻服务生,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了标准的职业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急和歉意的神情。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酒店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
“沈小姐?沈小姐您在吗?不好意思打扰了!”服务生提高声音喊道,同时用力又按了两下门铃。
沈青梧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睡袍,打开了门,但没有取下安全链,只露出一条门缝。“有什么事吗?”
“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沈小姐。”那位经理模样的人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但急促,“我们是酒店客房部的。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住客反映,说从今天早上大概七点多开始,就一直听到1616房间里有持续不断的……类似猫咪的叫声,还有撞击和抓挠房门的声音,声音很大,持续了很久,非常影响休息。我们尝试联系1616的住客陈先生,但他的房间电话无人接听,手机也关机了。按照酒店规定和出于对住客安全的考虑,我们需要进入房间查看情况。但陈先生的房间挂着‘请勿打扰’,我们也不能擅自闯入……”
经理语速很快,但表达清晰。沈青梧的心却随着他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了下去,手脚冰凉。
1616。猫咪叫声。抓挠房门。联系不上。
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一条清晰的、让她头皮发麻的线。
他变回去了。在回到自己房间后,第二天早上,又变回了猫。而且,因为某种原因——很可能是因为猫的形态无法打开房门,也无法使用电话——他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那持续不断的叫声和抓挠,是他在试图求救,或者仅仅是焦虑下的本能动作!
“我们了解到您和陈先生……似乎认识?昨天您帮忙照顾过他的猫?”经理小心地观察着沈青梧的脸色,继续说着,“而且有住客提到,昨天似乎看到一只猫进入了您的房间……所以我们想先来向您了解一下情况,您是否知道陈先生可能去了哪里?或者,他的猫……现在在哪里?我们担心会不会是猫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陈先生本人会不会有什么……”
经理没有把“意外”两个字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一个联系不上、房间里有异常动静的大明星,足以让酒店方紧张到极致。
沈青梧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必须冷静。按照昨晚商定的“剧本”来。
“猫……在我这里。”她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同时将门链取下,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视线,“昨天陈先生的猫好像走错了房间,跑到我门口,我就暂时照顾了一下。陈先生后来联系我,我说猫找到了,在我这儿,但他好像很累,说晚点再来接。”她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至于陈先生本人……我不清楚。昨晚他很晚才回自己房间,之后我就没联系了。他的猫……确实有点闹腾,不过现在睡了。”她指了指房间里看似安静,其实空无一猫的角落。
经理和服务生探头看了一眼整洁的房间,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猫在您这儿就好……可是陈先生房间里的动静……”
“会不会是……电视声音?或者别的什么?”沈青梧试探着问,心里却焦急万分。她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能说。
“不像。”经理摇头,脸色凝重,“反映的住客描述得很清楚,是动物的叫声和抓挠声,很清晰。我们已经让保安在门外听了,确认声音还在持续。这……我们实在很担心陈先生的状况。按照规定,如果无法联系到住客,而房间内又有可能危及住客安全或严重影响其他住客的异常情况,我们在必要时可以采取紧急措施进入房间。但陈先生身份特殊,我们非常谨慎,希望能在联系到他本人或得到他授权的情况下……”
他的意思很明白,酒店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既不能对“可能的危险”视而不见,又不敢贸然闯入一位天王的房间。他们来找她,是希望她能提供线索,或者……最好能联系上陈信宏本人。
沈青梧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不能再等。
“我……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他吧。”她拿出手机,在经理和服务生期待的目光下,点开了通讯录。她当然没有陈信宏的私人号码,但她有那个“林”的号码。她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电话,并打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林的声音传来,依旧恭敬但带着一丝紧绷:“沈小姐?”
“林先生,不好意思打扰您。”沈青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现在在酒店,酒店的经理在我这里。他们说联系不上陈先生,他房间里一直有奇怪的动静,像是猫叫和抓门的声音,他们很担心,想问您是否能联系上陈先生?或者,是否需要他们进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青梧几乎能想象到林在飞快地权衡利弊。昨晚陈信宏的短信明确说了“想清净”,“暂时不联系”,现在酒店却因为“猫叫”要强行进入房间?这听起来简直荒谬,但如果是真的,万一房间里不是猫,而是陈信宏出了什么事……
“沈小姐,”林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谢谢您告知。信哥昨晚休息前交代过,他需要绝对安静,不想被打扰,手机关机了。至于猫……他的猫不是在您那里吗?”
“是在我这里。”沈青梧肯定道,“但酒店方很确定声音是从1616房间传出的,而且持续了很久,其他住客投诉得很厉害。他们现在很为难,担心陈先生的安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林说道:“请把电话给酒店经理,我跟他说。”
沈青梧将手机递给那位经理。经理接过,走到一旁,压低声音与林交谈起来。沈青梧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经理的脸色不断变化,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最后,他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更加困惑的表情。
“好的,林先生,我明白了。……是,是,我们理解。……好的,那就先这样,如果有任何变化,我们随时沟通。……好的,再见。”
经理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沈青梧,表情复杂地看着她。“林先生说,陈先生有交代,他今天在房间内进行一些……私人的创作和休息,不希望有任何打扰。至于声音……可能是陈先生之前用设备录制的一些……动物音效素材,不小心被循环播放了,或者是隔壁房间的声音传导有误。他们已经电话联系了陈先生留在前台的紧急联络人,确认陈先生目前是安全的,只是不希望被打扰。”
这个解释……听起来比“猫在房间里”更扯。但“紧急联络人确认安全”这句话,给了酒店方一个台阶,也让他们不敢再坚持强行进入。毕竟,如果“紧急联络人”都确认了安全,酒店再强行闯入,万一陈信宏真的只是在里面睡觉或者搞创作,那麻烦就大了。
“可是,其他住客的投诉……”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先生说,他们会处理投诉,并愿意为受到影响的住客升级房型或提供其他补偿。”经理转述道,显然,相信音乐用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花钱平息事端。
沈青梧心里稍稍一松。至少,暂时不会有人强行闯进1616了。但问题根本没有解决!陈信宏还以猫的形态被困在里面!那些声音也绝不会是什么“动物音效素材”!
“既然林先生这么说了……”经理显然也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被迫接受了。他转向沈青梧,再次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沈小姐,一大早打扰您。也谢谢您的配合。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如果……如果您之后看到陈先生,或者他的猫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好的。”沈青梧点头,目送着经理和服务生带着满腹疑虑离开。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手心一片冰凉。
危机暂时解除,但只是表面上的。相信音乐用“创作休息”和“经济补偿”压下了酒店的疑虑和住客的投诉,可这能维持多久?如果“猫叫”和“抓挠”持续一整天呢?如果晚上陈信宏无法变回人形出来“现身说法”呢?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会不会渴?会不会饿?早上那番折腾,肯定耗尽了他的力气。
沈青梧走到与1616相邻的墙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一开始,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但渐渐地,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刺啦——刺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爪子抓挠硬物的声音。不是木门,更像是……地板?或者墙壁?
声音很慢,很无力,透着一种绝望的机械感。
他还在里面。而且,还在努力。用猫咪的方式,做着徒劳的尝试。
沈青梧的心揪紧了。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那面传来微弱抓挠声的墙壁。
一墙之隔。
昨晚还站在这里,低声向她道谢、道晚安的男人,此刻正以一只猫的形态,被困在咫尺之遥的另一个房间里,无助地抓挠着地板或墙壁,发出无人能懂、也无人会当真的求救信号。
而她,或许是此刻唯一知道真相、也可能唯一能帮他的人。
沈青梧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