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猫粮、尊严与意外来电

晨光穿透了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浮沉。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出风声。

沈青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毯上那只橘猫，而橘猫也回望着她，琥珀色的圆眼睛里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看吧，我说了会这样”的了然。

它不是普通的猫。这个认知，带着昨夜和今晨所有荒诞离奇的细节，重重地砸在沈青梧的心上，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它会变成人，会说话，是五月天的主唱，现在，又变回了猫。

橘猫——陈信宏——似乎有些不耐烦这长久的静默对峙。它低头，用前爪扒拉了一下堆在椅子边的白色浴袍，从里面费劲地钻了出来，然后迈着与它圆润体型不太相符的、略显矜持的步伐，走到小圆桌旁，后腿一蹬，轻盈地跳上了桌面。

它的目标明确——那个已经见底了的猫薄荷铁皮盒。

粉色的鼻头凑近盒口，用力嗅了嗅，胡须抖动着。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沈青梧，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催促意味的“喵——”。

沈青梧猛地回过神。猫薄荷！他说过需要这个“充电”！虽然她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但眼下这情况，似乎只能先照做。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挪到桌边。橘猫蹲坐在铁皮盒旁，仰着脸看她，尾巴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

沈青梧拿起盒子，里面只剩下几片细碎的叶子。她犹豫了一下，将盒子倾斜，把最后那点碎屑小心翼翼地倒在了桌面上。

橘猫立刻低下头，整张脸几乎埋进那点绿色碎屑里，粉色的舌头快速舔舐，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沉醉的模样，和昨晚如出一辙，但此刻看在沈青梧眼里，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她看着它把桌面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粉末都没放过，然后意犹未尽地抬头，舔了舔嘴角，琥珀色的猫眼清亮了些，似乎精神了一点点。

“你……”沈青梧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你就……只吃这个？”

橘猫看了她一眼，没叫，只是歪了歪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你还想让我吃什么？饼干碎吗？

沈青梧被它这“人性化”的沉默看得有点窘迫。她移开目光，看向桌上另一个小碟子，里面是昨晚剩下的、被嫌弃过的咸饼干碎。“那个……你不饿吗？猫薄荷……应该不顶饱吧？”

橘猫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饼干碎，胡子动了动，明确地表达了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然后轻盈地跳下桌子，踱步到窗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厚重的窗帘，似乎想看看外面的天色，又似乎只是无聊。

沈青梧看着它圆滚滚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现在是白天，它（他）是猫形态。猫是要吃东西的。猫薄荷显然不能当饭吃。可它又不是普通的猫，它能吃普通的猫粮吗？还有……它需不需要用猫砂盆？这个念头让她脸颊一阵发热，赶紧甩开。

“你……等一下。”沈青梧对窗边的橘猫说，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但她觉得有必要告知一声。她匆匆走进浴室，快速洗漱，换好衣服。出来时，橘猫已经不在窗边，而是跳到了床上，在她刚才睡过的枕头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补眠。

那件白色的浴袍还堆在椅子边，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沈青梧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将浴袍捡起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也不属于酒店的、清爽又温暖的气息。她将浴袍折好，塞进了自己行李箱的最底层，仿佛要藏起一个惊天秘密。

然后，她拿起手机和房卡，再次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暖金色的毛球。它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沈青梧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酒店附近就有一家宠物用品店。沈青梧走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猫粮、罐头、零食、玩具，一切都显得如此日常，与她正在经历的超现实事件格格不入。

她凭着一点微薄的养猫知识，挑选了一小袋口碑不错的进口天然粮，一个简易的猫碗，一小包猫条作为“零食”，还有一个最基础的封闭式猫砂盆和一袋豆腐猫砂。结账时，店员热情地推荐猫玩具，沈青梧看着那些羽毛逗猫棒和小老鼠，脑海里浮现出陈信宏顶着那张帅脸，伸出人类的手去扑老鼠玩具的场景，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拒绝。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房间门口，沈青梧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刷卡进门，房间里一切如旧，安静得仿佛无人。床上，那团暖金色的毛球还在，只是耳朵在她开门时动了一下。

沈青梧将东西放在玄关，先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阿信？”

橘猫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还好，还在。沈青梧松了口气。她走到床边，看着它：“我买了点……吃的。你要不要……试试？”

橘猫没动。

沈青梧只好自己去拆包装。她把猫碗清洗干净，倒了浅浅一层猫粮进去，又拆了一根猫条，挤了一点在猫粮旁边。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床上的橘猫，鼻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沈青梧将碗放到离床不远的地毯上，然后退开几步，静静等待。

橘猫又躺了几分钟，终于，它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弓起背，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露出一口小白牙和粉嫩的喉咙。然后，它才不情不愿地跳下床，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猫碗边。

它先是凑近，仔细嗅了嗅猫粮，胡子抖动，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像是在评估什么复杂化学成分。然后，它又低头闻了闻旁边的猫条，这次似乎兴趣大了一些。它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猫条。

然后，沈青梧清楚地看到，它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勉强、嫌弃，但又“不得不吃”的纠结表情。

它又舔了几口猫条，然后，极其小心地，用门牙磕了一粒猫粮，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眉头似乎皱了起来。那样子，不像在进食，倒像在进行某种艰苦的生存试炼。

吃了大概七八粒猫粮，把猫条舔干净后，它就不再碰碗里的东西了。它抬起头，再次看向沈青梧，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就这？

沈青梧：“……”

她忽然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荒谬感和无力感。让一个习惯了人类美食的大明星，在这里委屈巴巴地吃猫粮，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橘猫没再理会那碗猫粮，它转身，迈着步子走向房间另一角。那里，沈青梧还没来得及布置猫砂盆。它在那块空地毯上嗅了嗅，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沈青梧瞬间头皮发麻的、猫咪标准的准备“挖坑”的动作。

“等等！”沈青梧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拆开猫砂盆的包装，以最快速度倒入猫砂，摆好。“用这个！用这个！”

橘猫停住动作，歪头看了看那个方方正正的塑料盆，又看了看沈青梧焦急的脸。它似乎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极其给面子地，跳进了猫砂盆。

沈青梧立刻背过身去，耳根发烫。虽然知道里面现在是只猫，但一想到这猫壳子里的灵魂是谁，她就觉得这场景尴尬得能抠出一座城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猫砂拨动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沈青梧等了几秒，才敢慢慢转过身。橘猫已经从盆里跳了出来，正在旁边用力扒拉着并不存在的地毯，试图“埋屎”。做完这一切，它优雅地舔了舔爪子，洗了把脸，然后看也没看沈青梧，径自跳回床上，在之前的位置重新团好，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有辱斯文”的活动从未发生过。

沈青梧看着它一系列行云流水、充满“猫性”又隐隐透着“人性”别扭的动作，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她默默走过去，盖上猫砂盆的盖子，又将那个只被动了几口的猫粮碗收走。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床上传来猫咪均匀的呼噜声，和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沈青梧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外面逐渐明亮起来的城市天际线，又看了看床上那团安睡的暖金色，觉得这一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无数个未接来电和信息的提示——来自公司、同事、朋友，都在关心她昨晚演唱会后的情况，问她今天什么时候回去。

她一条都没回。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不会是他的团队找来了吧？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猫，它似乎也被震动声惊扰，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走到浴室，关上门，才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

“喂？”她压低了声音。

“请问是沈青梧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是我。您哪位？”

“沈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相信音乐的工作人员，我姓林。”对方自报家门。

沈青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相信音乐！五月天的公司！

“您……您好。有什么事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是这样的，沈小姐。我们了解到您昨晚入住了XX酒店，和……陈信宏先生在同一层楼，是吗？”对方语气依旧礼貌，但沈青梧听出了一丝试探。

“是……是的。怎么了？”沈青梧的手心开始冒汗。

“请问您今天上午，有没有在走廊或者附近，看到一只橘猫？大概这么大小，毛色比较特别，暖金色的，脖子上可能有个小牌子。”对方描述着，正是她捡到的那只猫的样子。

沈青梧的呼吸一窒。他们果然在找！“猫？没……没注意。我早上很早就出门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这样啊……”对方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失望，但随即又打起精神，“沈小姐，如果您之后有看到类似特征的猫咪，能不能麻烦您立刻联系我们？那只猫……对我们非常重要。是陈信宏先生一位很重要的朋友托养的，不小心走失了，陈先生他很着急。”

很重要的朋友托养的？这个借口找得倒是……沈青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浴室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床上那只“很重要”的猫。

“好的，如果看到，我一定联系你们。”她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太感谢您了。这是我的号码，您随时可以打给我。另外……”对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沈小姐，这件事，还请您暂时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您看到我们在找猫这件事。毕竟……陈先生他最近压力比较大，我们不想让外界有过多猜测。拜托了。”

“我明白，放心。”沈青梧应道。

挂断电话，沈青梧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找来了。用“朋友的猫”做借口，低调地寻找。而且听起来，他们并不知道猫在哪里，也不确定猫的“异常”，只是常规的搜寻。这给了她一点喘息的时间，但压力也随之而来。

她拉开浴室门，走回房间。

床上的橘猫已经醒了，正坐在枕头边，一双琥珀色的猫眼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洞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