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压落蒙德的田野。
淡金的晚霞铺在村落的屋檐与田垄上。
本该温暖治愈的黄昏,落在这片失忆的土地上,只剩说不出的荒凉。
村里的炊烟断断续续升起。
可做饭的人,大多记不清家人的口味。
归家的人,认不出自己的院门。
星沫悬在半空,持续释放着细碎的星尘微光。
她不再吞噬记忆,转而温柔扫过每一寸村落土地。
将飘散在风里的零碎过往,一点点收拢、归拢。
只是她力量太过微弱。
千年虚无本能根深蒂固,新生的守护意识太过单薄。
能挽回的记忆,寥寥无几。
大部分残缺的人生,依旧空空荡荡。
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村口那名少年身上。
从黄昏将至,到暮色渐浓。
他一直站在岔路口,脚步反复迟疑。
不走,也不散。
像一枚被世界遗忘在路口的孤影。
派蒙小声嘀咕。
“他站了好久了,一直不动,好可怜啊。”
空缓步走过去。
少年闻声转头,眼神干净又空洞。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
“你还记得什么?”空轻声问。
少年低头思索很久,声音轻轻的。
“我记得,我要回家。”
“我记得我走过很长的山路。”
“我记得风很大。”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家人,没有住址,没有姓名。
属于他十几年人生的绝大部分痕迹,全都被星尘彻底抹去。
凯亚走到一旁,低声补充情况。
“骑士团排查记录里,他是最早一批上山采药的村民。”
“也是被遗忘之力侵蚀最彻底的人。”
“其他人或多或少还残留一点生活碎片。”
“他几乎被清空了大半人生。”
遗忘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会让人死去。
却让人活生生变成一个全新的空白之人。
过去的人生,彻底作废。
空看着少年茫然的模样,心底微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
跨越诸天,孤身漂泊。
唯一的支撑,就是寻找血亲的记忆与执念。
若是有一天,他也变成这样。
忘了亲人,忘了旅途,忘了执念。
那漫长的星海漂泊,又算什么?
心底那点共鸣,温柔又酸涩。
“跟我们走一趟吧。”空对少年说。
“我们帮你找回家的路。”
少年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只是懵懂地点头,安静跟在身后。
一行人沿着村外的小路,缓缓往山林方向走。
他残存的记忆碎片里,只有山路、晚风、采药。
想要找回归途,只能顺着他仅存的痕迹回溯。
天色越来越暗。
林间光影斑驳,风声簌簌。
往日静谧的蒙德山林,此刻处处残留着虚无星尘的气息。
越靠近风啸坡山脚,空气越清冷。
星沫飘在最前方,纯白眼眸微微闪动。
她能清晰感知到,沿路草木、石缝、泥土里。
残留着大量被剥离的记忆碎片。
都是上山之人,被无声抹去的归途与过往。
“好多……碎掉的回忆。”
她小声呢喃。
这些碎片杂乱无序,层层叠叠。
有旅人短暂的歇脚记忆。
有村民日复一日进山劳作的日常。
还有孩童偷偷进山玩耍的细碎欢喜。
全部混杂在一起,凌乱、破碎、无人认领。
空放缓脚步,催动轻柔的域外之风。
晚风铺开,温柔托住满地细碎残忆。
“试着分辨他的痕迹。”空对星沫说。
“每个人的记忆气息,都是独一份。”
星沫轻轻点头。
小手微微抬起,白色星尘缓缓漫开。
无数杂乱的碎片中,一缕干净、青涩的少年气息被单独剥离出来。
碎片画面短暂浮现。
清晨的雾。
竹篓与药铲。
少年踩着露水,独自进山的背影。
画面很短,转瞬即逝。
但足够指明方向。
“左边。”星沫轻声提醒。
众人立刻转道左侧林间小径。
少年跟在后面,身子微微颤动。
在踏入这条小路的瞬间。
他空洞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
说不清哪里熟悉。
就是心底空空的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是残存灵魂深处的本能记忆。
不用想起,却能感应归途。
一路深入林间。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
凯亚抬手凝出细碎冰光,照亮前路。
冰蓝色微光落在枝叶间,驱散黑暗。
“很奇怪。”
凯亚边走边低声开口。
“按道理,遗忘之力只会抹除人的记忆。”
“不会残留这么多固化在环境里的痕迹。”
过往几日巡查,他从未发现这种现象。
空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是封印破碎之后的连锁反应。”
“千年积攒的被吞记忆,没来得及被星骸消化。”
“全部滞留、散落,封存在整片风啸坡山林里。”
换句话说。
整片山林,就是一座巨大的记忆坟场。
千万人的过往、人生、羁绊。
全部碎成碎片,葬在此地。
越往深处走,少年的情绪波动越明显。
他脚步越来越稳。
眼神里的茫然,一点点褪去。
心底不知名的牵引,越来越强。
走了约莫半刻钟。
前方林间,忽然出现一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简陋干净,坐落在林木环抱之间。
院前有一小块开垦出来的药田。
种满蒙德常见的草药。
安静、朴素,是典型的山村独居小屋。
少年在看见木屋的那一刻。
整个人骤然僵住。
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体微微发抖。
无需任何人确认。
这里,就是他的家。
可他依旧想不起来。
想不起屋内的摆设。
想不起自己在这里生活的点滴。
想不起是否有家人相伴。
只剩纯粹的、深入骨髓的归属感。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沉默得让人心疼。
派蒙小声道:“到家了……真的找到他家了。”
众人停在木屋前,没有贸然靠近。
空看着少年颤抖的背影,轻声开口。
“记忆可以慢慢找。”
“归途找回来,就是最好的开始。”
就在这时。
木屋的木门,轻轻“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
却有一缕极温柔的风,从屋内缓缓飘出。
风掠过少年的发梢。
轻轻、缓慢。
像是无声的等候,跨越了遗忘与空白。
星沫微微睁眼。
“里面……有东西。”
“不是星尘,不是虚无。”
“是……残留的执念。”
整片寂静山林。
小小的孤屋,暗涌浮动。
被抹去的少年人生背后。
似乎还藏着一段,连遗忘之力都没能彻底消去的陈年旧事。
新的伏笔,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