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近日不复往日沉寂。
执刃殿一连几日闭门议事,宫鸿羽与诸位长老昼夜商榷,终是定下一桩宫门大事——为少主宫唤羽遴选新娘入宫待选,择日成婚。
消息一出,四座皆闻。
沉寂多年的宫门,骤然要迎来一场盛大喜事,各处宫阙都添了几分忙碌鲜活的烟火气。
宫人往来奔走,清扫修整、添置陈设、打理院落,处处皆是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原本空置荒芜的女客院落,被尽数翻整一新,窗棂刷漆、廊柱除尘、庭前除草铺花,被褥帘幔尽数换成崭新雅致的料子,清幽院落收拾得干净规整,只待各地参选新娘入宫暂住。
人人都在热议这场即将到来的执刃大婚,唯有宫菀,听见喜讯的第一瞬,心底浮起的不是热闹欢喜,而是一句默默的盘算。
她低头轻轻数着日子,指尖细细掐算时日,眼底浮起浅浅温柔的期许。
长老定下的选亲之日,恰好在一月之期将满之时。
她在心底悄悄呢喃:刚刚好……那个时候,二哥哥应该就回来了。
整整二十余日的等候,日日漫长,夜夜牵挂,总算有了清晰可盼的归期。
日子便在这般静静期盼、日日倒数之中,缓缓向前推移。
自宫尚角走后,宫菀的生活变得安稳规律,再无往日慌乱羞怯的拉扯,却也日日念着远方之人,将满心牵挂藏在琐碎日常里,静静消磨时光,静待他归。
宫子羽依旧是往日随性自在的模样,不受宫门规矩束缚,也不爱理会繁文缛节。
如今宫内忙着筹备选亲事宜,长老们无暇管束他,他便愈发自在,常常趁着暮色偷溜出宫,或是去街市散心,或是自在闲逛,活得肆意洒脱。
每每宫菀想去寻他作伴,都只看见空无一人的羽宫,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再去找,安安静静过着自己的日子。
白日天光正好时,她最常去的便是徵宫。
往日她怕药味苦涩、怕器具寒凉、怕宫远徵阴晴不定的性子,可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她早已摸清少年温柔的本心。
徵宫庭院清静,药香浅浅,草木葱茏,最适合静坐读书。
宫远徵见她日日前来,从最初的意外,渐渐变成习以为常的欢喜。
春日暖阳落在石桌上,摊开两本医理古籍,少年手执竹签,细细指点药理药性,眉眼认真,褪去了所有顽劣傲娇。
“这里记清楚。”宫远徵指尖点在书页字句上,声音清朗朗的,耐心细致,“寻常风寒、外伤止血、瘴气侵体,这些都是外境最常见的症状,二哥在外奔波,最容易遇上。”
宫菀乖乖垂眸细看,握着炭笔细细誊抄笔记,听得格外认真。
她学这些,不为精通医术,不为扬名立身,只为远在异乡的那个人。
她想多学一点,多懂一些,来日他归来,若是身上带伤、染了风寒、积了疲惫,她便能替他分忧,哪怕只是辨一味药、泡一壶养身茶、处理一处小伤,也好过从前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看着他隐忍硬扛。
“远徵哥哥,这个药草性温吗?”她遇着不解之处,便抬眸软软发问,眉眼温顺。
宫远徵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字字认真、句句都是为哥所学,心底软得厉害,嘴上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傲娇:
“你倒是学得上心,以前让你多看两页书你都犯困,如今倒是勤奋得很。”
宫菀耳尖微红,也不遮掩,轻轻如实道:“我想学着些,等二哥哥回来,能照顾他。”
一句话,说得直白又真诚。
宫远徵指尖一顿,无奈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真是拿你没办法。放心,我尽数教你,将来哥回来,便有人能日日盯着他吃药休养,不许他逞强。”
午后闲暇时分,她便去往商宫。
宫紫商素来热闹豁达,不爱拘着她,见她日日前来,索性拉着她一起摆弄机关器械、研究轻巧防身的小武器。
商宫叮叮当当,金石轻鸣,满院都是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
宫紫商一边摆弄零件,一边笑着打趣她:
“菀菀,你日日不学琴棋不学女工,反倒跟着我摆弄这些铁器,若是被长老看见,定要说你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宫菀捧着一枚小巧的防身短刃,细细摩挲纹路,眉眼轻轻弯弯:
“没关系,学些防身的东西,总归是好的。二哥哥在外凶险,我学好了,将来也能护好自己,不让他归来之时,还要为我分心担忧。”
这话一出,宫紫商瞬间停下手中动作,满眼了然,温柔叹气:
“你这小姑娘,心里从头到尾,装的全是我们角公子。”
“以前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怕他、躲他,如今看来,你哪里是怕他,你是最记挂他、最心疼他的人。”
宫菀垂眸浅笑,不辩驳,不言语。
怕自然是怕的。
怕他冷肃威严、怕他沉敛气场、怕他眼底深不可测的心思,怕自己笨拙温顺,配不上他一身风骨。
可比起怕,心底更多的,是牵挂、是惦念、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许。
日子一日叠一日,缓慢却笃定地流逝。
宫院内的栀子幼苗,日日抽芽长叶,嫩枝愈发挺拔,新叶愈发繁茂,一日比一日葱郁鲜活,静静等待初夏花开。
一如日日等候的宫菀。
她养成了一个小小的习惯,每日入夜之后,都会坐在窗前,默默在心底数一遍日子。
今日是第二十二日。
今日是第二十五日。
今日是第二十八日。
距离他归来的日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宫内筹备选亲的事宜愈发热闹,清扫、备礼、修整院落、排布礼制,宫人脚步匆匆,处处是喜庆忙碌的氛围。
人人都在期待新来的新娘,期待少主宫唤羽大婚的盛大喜事。
只有宫菀,在满宫热闹喧嚣之中,守着自己一方安静温柔的心事。
别人盼的是宫门喜事、新娘入府。
她盼的是百里归人、故人如期。
夜色沉沉,月色温柔,落在徵宫药田、商宫机关、羽宫庭院,也落在角宫空荡荡的窗棂上。
那座素来清冷的宫殿,沉寂了整整一月,无人研磨、无人伴读、无人种花、无人静坐。
可庭前栀子长青,满院温柔未散。
宫菀立在角宫廊下,望着满园新绿,心底轻轻默念——
二哥哥,日子快尽了。
我在宫门,好好学医,好好学自保,好好长大。
我日日数着归期,日日盼你平安归来。
等你回来,恰逢宫门春暖,恰逢喜事临门,恰逢我,满心皆是你。